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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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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环抱着屠骁的身子骤然一僵:“什么?”
温柔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寒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觉得这个回答荒谬绝伦。
难道是幻境出了岔子?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万柳”重新牵起唇角,耐着性子,又将那声音在屠骁耳畔揉得千回百转,柔声问:“记不清也无妨,可以慢慢想……”
这一次,屠骁转过头来。
她没再开口,只是用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离,没有痴惘,只有一片清明,清明得如同晨光刺破初春的薄雾。
“我不愿意。”
听清这四个字,“万柳”的脸终于变了。
温柔的笑意如春日薄冰一般,顷刻间寸寸碎裂。
那张明媚绝艳的脸孔扭曲了,皮肉下的青气翻涌上来,五官仿佛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地化开、流淌、重组,只一瞬间,便化作一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青年道人。
但这面容也只停留了一刹,随即又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口中振振有词,似乎在催动某种极为高深的功法。
随着语音发出,只见那张脸的肌骨急速变换,似是被无形大手用力揉捏、拉长、收紧,瞬息之间,便定格成了当今官家的模样。
周遭的桃林与石桌也在刹那间散去,俨然又回到了太一宫那幽暗馥郁的寝殿。
头一次见识到如此神奇的幻境,屠骁脸上终于现出骇然的神色。
“官家”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口中却关切道:“万昭仪可是魇着了?可用本君为你请一道国师的静心符来?”
屠骁用力摇头,眼神惶惑。
“官家”笑道:“既如此,那便安歇吧。”
言语间,他已握住屠骁的手腕,那掌心灼热如火,只轻轻一带,便将她牵至龙床跟前。
他先脱了那身杏黄道袍,随手扔在一旁,又伸手来解屠骁的衣衫。
他的脸渐渐凑近,灼热的吐息如蛇信般喷在屠骁光洁的肩头,缓缓上移,顺着屠骁的脖颈来到耳侧。
女人的脸庞和双唇近在咫尺,他的手愈发温柔小心起来。
今晚,他会得到这个女人。
只要她成了自己的人,便不愁她不吐露出长生箓的秘密。
女人,女人,得到了女人的身子,岂不等于得到了她的一切?
可他唇角那丝得意的笑意尚未化开,便忽觉身下陡然一麻,随即丹田真气暴走,一股绞心之痛轰然炸开。
他一声闷哼,整个人像一只被滚水烫熟的虾子,猛地蜷缩起来,额角冷汗涔涔滚落。
“你、你……”
他死死瞪着屠骁,口中断续,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便觉天旋地转,被一记擒拿手死死按在了锦被之上。
他的脸尽数埋入被褥之中,口中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屠骁的膝盖如铁桩一般,死死顶住他的后心要穴,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生生掰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中又惊又惧,面上却兀自强作怒容,嘶声道:“大胆!你竟敢行刺……”
每说一个字,背上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到了最后,话音已经细不可闻,只剩下嗬嗬的痛呼。他扭身挣扎,奈何自己并不以武功见长,又怎么挣脱得了屠骁的巨力?
屠骁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好,膝盖又往下压了压,挑眉道:“大胆,你竟敢冒充官家!”
他心中剧震,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幻术为何会失灵,她又是从哪里辨认出自己与官家不同的?
他索性不再挣扎,默然片刻,喉间竟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朗笑,口中振振有词,低声诵念起方才那秘咒。
周遭的铜灯烛火应声摇曳起来,景物又有了扭曲变幻之兆。
可这一次,他的咒语只念了半句,便被屠骁用被角塞住了嘴。
顿时,他的口中只剩下呜咽,那即将再度产生的幻境也倏然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屠骁拍了拍他的脸,故意道:“这点雕虫小技,也好意思出来卖弄?”
这话说完,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屠骁冷哼一声,默默调息运气。
这西天魔教的幻术过于霸道,她的解毒丸并不十分对症,又哪里真有本事破得了这幻境?多亏了她及时咬破舌尖,才勉强能够维持几分清醒,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之所以能瞧出破绽,只因她自踏入这殿门的一刻起,便察觉到官家身上的道袍裹得极紧,举手投足间,总下意识地护住心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身家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假货却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若不是她意志坚定,恐怕早就被他骗了去。
“梦断”的香气更浓了。
屠骁反手在身上连点数穴,封住经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将我姐姐带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
“是你杀了她?”
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与嘲弄,那眼神中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屠骁被他这笑声激得心头火起,手上登时加了三分力,他立时痛得发出一声惊呼。
还要再问时,却忽然觉得膝下一空,身子往前一扑。
被她死死压住的“官家”,身体竟凭空一拧,化作一滩烂泥从她膝下滑走。那具身体在地上轻轻一沾,便倏地化作一道青烟,射出屏风之外。
屠骁大惊,来不及思索,足尖一点,立刻去追,三两步绕过屏风,不料对方不闪不避,反倒迎面走来。
她冷哼一声,手指成爪,指风已点向他胸前大穴。
“哎哟!”
他慌忙之中抬手一格,却仍是被她打中,大叫一声,踉跄两步,撞倒了屏风。
呆了一呆,他厉声喝道:“放肆!你这是刺驾!”
屠骁冷笑道:“同样的把戏,你当我还会上第二次当么?”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数道指影虚虚实实,尽数罩向对方周身大穴。
对方慌忙之中抬起一只手臂格挡,被她逼得狼狈躲闪、左支右绌。
眼看便要中招,斜刺里忽然探出一只厚实的手掌,只轻轻一拨,便将屠骁的攻势引开。
是章怀恩。
章怀恩挡下屠骁一招,慌忙扶住官家:“仙君息怒!”
屠骁看着挡在官家面前那座肉山,更是冷笑不止:“你假扮官家也就罢了,连这老狗也能变得出来?”
说罢,一掌便朝章怀恩的天灵盖拍去。
官家勃然大怒:“你这贱妇是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什么!”
话音未落,已有太监从殿外鱼贯而入,迅速将屠骁团团围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铜炉,炉中紫烟霎时断绝,几盏烛火也随之黯然熄灭。
屠骁环顾四周,缓缓收了手。
官家在章怀恩的护持下,左手仍是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心口的姿态。
瞧见这一幕,她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境,国师早已不知所踪。
是什么时候,幻境变成了现实?
……是了!
定然是在国师化作青烟蹿出屏风的那一刻!
可为什么官家来得这么快?
难道……难道他一直就在屏风之后,从没有离开?
官家倚在章怀恩身上,揉着心口,喘了又喘,却始终无法平息怒火,当即下令:“将这疯妇拿下!送去宫正司!”
那几个太监立刻围拢上来。
屠骁本可以逃出去的,也有本事打败这几个太监,可她不能逃。
她的视线跃过人群,看见了院中一地的脊背,雪落在他们的衣袍上,仿佛覆上了一座座林立的坟包。
面无人色、满目惊惶的元鸣从坟包中抬起头,正与她遥遥相望。
屠骁咬了咬牙。
此刻她终于明白,人永远只能是人,永远做不成一把刀、一匹狼,永远也斩不断身上的丝线,抛不掉身后的同伴。
孤狼猛兽之所以快意纵横,只因了无牵挂。
可若真没了牵挂,纵使立于不败之地,人又是否还能真的算是人?
今日之事,除了认输,再无他法。
几滴眼泪瞬间从屠骁眼中挤出,她的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冷傲与杀气霎时褪去。
顿了一顿,她忽的身子一转,竟直直朝着一个太监走了过去,双手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抚摸那太监的脸颊。
那太监大惊失色,正欲出手格挡,却听她口中低声喃喃,如同梦呓:“姐姐,姐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官家盯着她看了片刻,只见她又哭又笑,神色癫狂,不似作伪,心中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些许,不由地叹了口气。
屠骁听见那声叹息,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霍然转头,瞧见官家时,身子一软跪了下去,面上满是狂喜。
“仙君显灵了!方才……方才我见到姐姐了!”
见众人神色有异,她才又抬起一双泪眼,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官家见她可怜,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想到这位万昭仪是唯一可能解开长生箓秘密的人,他顿时后悔方才要将她治罪的话。
但叫他收回成命,撤销决定,也实在有损颜面,难以开口。一时冷脸瞪着屠骁,一声不发。
章怀恩会意,立刻躬身道:“臣看昭仪娘娘是因过于思念先淑妃,以致神思恍惚,一时冲撞了仙驾,念在她年幼丧姊,情有可原。”
官家不置可否,但面色显然和缓了几分。
又听章怀恩继续道:“先淑妃在世时贤良淑德,虽有些差错,但终归侍奉仙君素有功劳。依臣之见,不如请国师在宫中做一场法事,上可为仙君与我大周祈福禳灾,下可为先淑妃超度亡魂,以慰昭仪娘娘思亲之苦。”
官家故作为难,挥手道:“唉,也罢,你去办吧。”
章怀恩垂首应下,定定看了屠骁片刻,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来。
章怀恩说这番话时,屠骁始终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她做不出什么梨花带雨的可怜情状,到了此刻,骨子里透出的仍是一股宁折不弯的铮铮之气,俨然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副模样落在官家眼中,便成了强忍悲痛,故作坚强,又被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认错。
官家冲她招了招手,声音已变得十分温和:“过来。”
屠骁起身走了过去。
官家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想要抽回去的动作,在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你好生歇息几日,切勿胡思乱想。”
屠骁眸中尚有泪光,抬头问:“那法事上,我……妾还能见到姐姐吗?”
官家笑道:“你姐姐的仙蜕已送往上清观供奉,早已魂登极乐。日后你可以去观中祭拜,若是实在想念,便在宫里设一处香案,时时祭奠。”
屠骁破涕为笑:“多谢仙君。”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七七四十九日,今日正是最后之期。
她终究没能带走柳娘。
她可以断定柳娘是被毒害而亡的,可自己于药理一道并不精通,更来不及查探柳娘的真正死因。
而那个失踪的胎儿,又究竟在哪里?
直到此刻,她手中已经握住了无数线索。
但线索越多,眼前的迷雾反倒越浓,叫人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她更不知道,这片迷雾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通天坦途,还是另一片更深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