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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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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骁身子一颤,像是跋涉在没膝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蹚到了床边,虚虚挨着床沿坐下。
官家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直直看着她。
屠骁显得有些不自在,可却又忍不住好奇,抬起清亮的双眸,飞快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官家也不开口,任凭她打量。
许久,他才道:“看清了?”
屠骁的脸“腾”地红了,慌忙点了点头,窘迫之下,声音竟不自觉地大了许多。
“看清了!”
官家见她这副天真模样,忍不住大笑几声,又问:“如何?”
屠骁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怯意,思忖片刻,认真道:“果真如姐姐所说,有股仙气,不似凡人。”
官家笑了,面上的红光愈发亮泽。
这样的恭维他每日听得无数次,可从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显然更加可信,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对面的少女望着他,双目犯红,似乎已经痴了。
他看着对面的少女眼神渐渐迷离,轻喃道:“睡下吧。”
少女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便极为顺从地躺了下去,她双目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有脚步声响起,缓缓离去。
过了片刻,脚步声再次折返,来至床前。
有道人声在她耳边响起,似是情人低语,又似天外魔音。
“棠娘,棠娘,你可记得屠骁……”
那人声初时干涩沙哑、雌雄莫辨,有如枯木摩擦,但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柔上一分,待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全然变作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除了万柳,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魔力,屠骁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个浅笑。
听闻“屠骁”两个字时,她的脸瞬间拧起,口中喃喃、双唇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口中蠕动,可她咬死了牙关也不能将那东西吐出来。
那声音问:“她可曾对你提过长生箓,或者,一本书?”
屠骁双唇抖得更加剧烈,神情更加痛苦,她竭力吞咽了两口,良久,才像是被撬开了蚌壳,无意识地漏出低语。
“书……她的确有一本书,但那书不是……不,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她……”
那声音变得更轻,更柔,也更阴冷。
“她是万家的朋友,也是你的恩师,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死在海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死么?”
那声音满含哀怨,叫屠骁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挣扎良久,她才从口中溢出一串音节。
“是、是本……册子……”
“什么册子?”
“……字……不,是画,许多、许多画……不对……符号……”
“什么符号?那册子呢?你还记得多少?”
“金银给了我……册子……烧了……”
那人吐息之间,已带了三分急促,追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些符号?可能画得出来?”
屠骁眼光涣散,似在极力回想。双瞳中的光彩急速流转,两个眼珠骰子似的滴溜溜转动,最终,倏然定住,直勾勾地望向帐顶。
下一刻,她霍然坐起。
一只手忽的从旁刺出,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无形之力引着她,她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床下——
好大一片桃林。
风里有桃花的香气,还有笑声。笑声疏朗而开怀,很轻、很远,却又仿佛在耳边。
屠骁拨开垂落的桃枝,花瓣如雨,沾了她一身。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桃林深处,视线尽头,隐约有两张石凳,一张石桌,一个人。
屠骁分花拂柳,行至桌前。
那人高髻云鬟,身披一件半透的纱衣,从身后,只能瞧见她瓷器般光洁的脖颈,与挺得笔直的后背。
她正在绣一条布腰带,腰带的一头被她捧在手里,另一头顺着膝盖垂落。桌上还放着一件做好的滚毛半臂,样式小巧,却绝非襁褓婴孩之物,倒像是给一个半大孩子穿的。
针尖穿梭,动作熟稔而轻快。
万柳的手似乎永远离不开一根针。万棠练武时她在绣,万棠纵马时她在绣,生气了也绣,高兴了也绣,便是离开楚州前一刻,她仍然在绣。
若不是万柳,屠骁从不会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多种丝线、这么多种布料,一根小小的针,能飞舞出千变万化的花样来。
明知眼前种种皆为虚妄,屠骁心头仍是微微一酸,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视线落在桌上,待瞧清那半臂上的滚毛云纹,屠骁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锤子在天灵盖上狠狠砸了一下。
这件半臂她见过!
不多时日之前,就在海棠苑的雅集之上,殷煊身上穿的正是这一件!
这一砸,她的脑袋仿佛破开一个大洞,许多记忆扑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想起今日宁妃赏下的“积压”布料。
——那布料与圣人赏下的材质相同,花样类似,分明是今夏入宫的同一批贡品,若是宁妃不喜欢鲜艳的样式,为什么要存下这么多布料?
她想起宁妃各式各样惊艳绝伦的首饰头面,巧夺天工的立式银镜,架上整齐排列的炭熨斗。
——宁妃绝不是个习惯素服简钗的人,是什么叫她突然转了性?
她想起云笈阁的池水。
——禳灾祈福的宫灯在水面上飘荡。
她想起云笈阁偏殿角落挂着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超度亡灵、极乐往生的一卷佛经,一个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东西。
直到此刻,屠骁仍然坚信柳娘并非自尽。
然而,凶手真是宁妃吗?柳娘与宁妃当真如传闻般水火不容吗?
一时间屠骁也分不清了。
不知道宁妃究竟是表演出一副悼亡的样子给人看,还是说柳娘的死与她无关,她是真情实意地想要缅怀。
屠骁探出手,想要搭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却倏然回头,屠骁的手便落了个空。
那是一张明媚绝艳的脸,美得无与伦比。只是脸上毫无血色,肌肤下隐隐透着铁青,笑容也带着一缕鬼气。
“棠……”
话音戛然而止,她定睛瞧了瞧:“原来是屠骁啊。”
“我不是。”
“你就是屠骁。不信你看?”
屠骁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裳忽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一套红色的劲装,脚上还踏着一双皂靴。
万柳吃吃笑起来:“你是屠骁,是云州屠家的唯一血脉。现在可想起来了?”
屠骁慢慢点头:“……想起来了。”
万柳侧了侧身子,叫屠骁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她一边绣花,一边幽幽问道:“你们在外头,还好么?”
“什么叫好?”
“总归比我在这吃人的地方好。”
“你在宫里过得不好?”
万柳持针的手顿了顿。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拭去,强扯出一抹笑意。屠骁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地站起身,避了开去。
屠骁望着她的背影:“你当真过得不好吗?”
万柳背对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片刻,她哽咽道:“他们说什么秘籍,什么宝藏……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呢?你知道么?”
屠骁默然。
万柳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猛地转过身,眼神满身哀怨和不甘,死死盯着屠骁:“我为什么进宫,为什么死,当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难道不想救我吗?”
屠骁面色血色尽褪,惶然道:“我、我……”
万柳倏地掀开衣衫,腹部的疮疤皮肉翻卷,兀自淌着黑血。随着动作,头上的青丝成缕脱落,面上的死气也愈发浓重。
她冷笑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那秘籍的下落?万家待你不薄,死也该叫我死个明白!”
屠骁的额上渗出冷汗,像是被魇住了,张着口,怔怔凝望着眼前这可怖的景象,眼中也有泪光。
她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当真不知道!”
“好!”
万柳眯了眯眼,厉喝一声,抄起桌上的剪子,却并未挥向屠骁,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等等!”
屠骁惊呼一声,忙伸手去夺。
万柳的手腕冷得要命,被屠骁一批碰,手腕上的肌肤竟如碎瓷般片片剥落。
屠骁像是没有瞧见,急道:“我的确不知道什么秘籍!只知道屠家有一本祖传的图画册子,我爹爹十分宝贝,我曾偷来看过,可怎么也看不懂。我将那册子偷了出去,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卡了壳,脑袋用力摇摆,似乎怎么也想不起那段记忆,可无论怎么用力,终究是徒劳无功,她急得双用力捶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万柳猛地擒住屠骁双腕,力道之大,几欲捏碎她的腕骨,她的声音却愈发柔和:“不要急,慢慢想,那册子上的画,你还记得多少?”
屠骁用手指在石桌上画起来,画了几笔,沉吟片刻,又将先前的划掉,在一旁重新画起来。
万柳死死盯着那图案,眉头紧锁,半晌,她双眼蓦地睁大,狂喜之色一闪而过。
她竭力做出温柔的模样,轻声道:“还有呢,你还记得后面的内容么?”
屠骁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按回石凳上。
万柳伸手在桌上一拂,绣品绷架尽数消失,纸和笔则凭空出现在桌上。她双手环抱住屠骁,下巴搁在屠骁肩上,双唇贴在她耳旁,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愿不愿意……为我画出来?”
屠骁提起笔,笔杆抵在下颌,仿佛在穷思苦想。
“万柳”死死盯着那页纸,胳膊微微颤抖起来。
他就要知道了,他就要知道长生箓的秘密了!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唇边飘出似笑似哭的“嘶嘶”声。
可笑声还是响起了,却不是从他喉咙中发出的。
他看着那支笔提起,又落下。
他听见三个字——
“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