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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雾 开始拉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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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屋檐下的滴水,不紧不慢,也能在石板上凿出痕来。她在这家里,渐渐就扎下根。绝非张扬的藤蔓——悄无声息,似墙角的苔,瞧着不起眼,等我注意到时,已经绿了一片。
我开始留意她,不由自主的警觉。
有一回,大约是傍晚,天将黑未黑,客厅里只开了盏壁灯,光线昏黄。我下楼倒水,听见她在偏厅里讲电话。声音放得极低,耳语一样。我本不是有意偷听,脚步却自己停了。
“……嗯,见了……是,难缠些,不过也还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说话,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女儿?……我倒很喜欢。”
最后几个字,吐得格外清晰,像是刻意要让某个潜在听众捕捉到。门外的我感到某种被看穿、被算计的微恼。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没有动。偏厅里的声音低下去,又絮絮地说起别的,大概是关于股票或者某个项目的进展,术语夹杂着,听不真切。
父亲显然是满意的,这种满意挂在脸上,藏不住。饭桌上,他的话变多,眼神总黏在她身上,满是饱食后、油腻的占有。她依旧是那样子,不多语,问一句答一句,声音低低的,沙沙的。但她会给他布菜,指尖掠过碗沿,不轻佻,家常的亲昵。夜里,有时我睡下了,能隐约听见他们房里传来的声响。那该死的声音,女人的笑、黏腻的鼻音,□□媚笑,婉转起伏,像夏夜里蚊蚋的嗡鸣,挥之不去。还有父亲的,含混的,满足的喟叹。
我用被子蒙住头,那动静却能穿透棉絮,钻进耳朵里。我知道她是刻意为之,至少有一部分是。她在宣示她的存在,她的“功劳”,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有时,我甚至为她悲哀。她厌恶身下的男人,每一次触碰,每一次迎合,需要克服多大的生理反应。可她把戏演得如此逼真,如此投入。这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老头子被她这套功夫伺候得服服帖帖。不过月余,她便获得了自由出入书房的权限。这是前所未有的。之前的那些女人,再得宠,书房也是禁地。那里有他的保险柜,他的账本,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和秘密。
她起初是送茶,送点心,后来,便说是整理内务。老头子似乎也很放心。
那天下午,天气很闷。我想起老头子书桌的抽屉里,或许有最近半年公司流水的复印件。老头子精得很,要紧的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我想看看他最近的一些往来票据,或许能摸清他资金的流向,心里好有个底。我知道他下午约了人打高尔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我便推门进去。
傍晚的阳光是金红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纤细、清冽的烟草气息。老头不抽烟,那是谁?
她就在那儿,背对着我,立在窗前。
她换上了一件真丝睡袍,浅金色,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她正微微侧着头,点烟。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银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凑近衔在唇间的香烟。烟头亮起一点红光。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向窗外。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影,头发松松地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间。烟雾缭绕,在她脸侧盘旋,然后被光穿透,变成淡蓝色的、透明的影。她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来,看见是我,并不意外,也没立刻把烟掐掉。只是那么斜睨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在烟雾里很不真切。
“找东西?”她问,声音微哑。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也从未见过比此刻的她,更美、更性感的女人。
她见我不答,便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又吸了一口烟。她的手指纤长,夹烟的姿势很娴熟,漫不经心,万种风情。欲颓的夕阳抚摩着她的侧影,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嘴角似乎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像含着一丝嘲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腰,落在睡袍下摆开衩处,若隐若现的一截小腿、光洁的脚踝…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我的心跳忽然有些快。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升起,掺杂着某种陌生的、尖锐的渴望。这感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浓烈,让我措手不及。你感到可耻的燥热。脸上发烧。对这个我明知心怀叵测、虚与委蛇的女人,我竟然产生了欲望…
某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身体里也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对这副皮囊,有着同样卑劣的渴望。我也是个贱种。
“他不在。”她又说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暗示。还好,她背对着你,看不见我的失态。
“我知道。”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走到书桌前,假装翻找。抽屉没锁,里面有些散乱的文件、票据。我的手指微微发抖,动作也笨拙。
“在找什么?”她问,声音不远不近。
“纸。”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走到书桌旁,她的手肘撑在桌沿,就站在我身侧,很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呼吸时细微的气流。那欲望的余烬还在我身体里燃烧,充满耻辱。她的笑声搔刮着耳膜。“找不到?”
“什么意思?”我问。
“你好像,”她不回答,另起了一个话题,“不太愿意跟我说话。”
我动作一顿:“没有的事。”
“是么?”她又笑,“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聊聊天。这房子很大,有时候,也怪闷的。”
我找到一叠新纸,抽出来,站起身。“找到了。”
“找到了就快去吧。你父亲不喜欢别人动他书房的东西太久。”
我捏了捏手里的纸:“你呢?你在这里,抽烟。”老头闻不得烟味,她理应知道。
她挑眉,随即,嘴角勾起一个顽皮的弧度:“我?我和你父亲,总有些……不一样的约定。”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男人嘛,有时候需要一点……特别的刺激,才能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被需要的。”
她轻轻刺了我一下。她在暗示她和老头子之间那些不堪的、又切实存在的□□关系。她在提醒我,她的位置。
我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嫉妒的情绪。不是嫉妒她得到老头的宠爱,而是嫉妒她那种游刃有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我硬邦邦地说,要从她旁边过去。
她却伸手,轻轻按住了我拿着纸的手腕。
“小姑娘。”她说,目光重又变得沉静,甚至……诚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图你父亲的钱,用身体换取好处。”
我没说话,算作默认。
“也许吧。”她居然承认了,“但这世界上,谁活着不是为了点什么呢?你住在这里,难道就一无所图?”
“我和你不一样。”我挣开她的手,力气很大,泄愤似的,“还有,别这样叫我,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是么?也许吧。但有时候,看起来最不一样的人,可能才是最像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让我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背后,书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温暖的、充满危险气息的夕阳,以及那个烟雾缭绕的、美得令人失神的女人。
她想让我觉得她“不一样”、放松警惕,想用这暧昧不清的姿态迷惑我,甚至……引诱我。
而我,在某个瞬间,竟然可耻地心动了。不源于可能存在的“爱”,而为那强大的、危险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本身。
更重要的是,我清楚地窥见了她的野心,也看到了她的价值。一把锋利的刀,用得不好会伤了自己,但若能用得好……
我站直身体,沿着昏暗的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热度渐渐退却,心慢慢冷静下来。
戏,才刚刚开始。既然她选择了登场,那我这个看似冷漠的观众,似乎也不得不,下场陪她演一演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色暗了下来。花园里的树木影影绰绰,像潜伏的兽。
晚饭时,老头子回来了,心情很好,还开了瓶酒。她坐在他身边,言笑晏晏,又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仿佛下午书房里那个抽烟、说着惊人之语的女人,只是你的幻觉。她甚至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好瘦。”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清澈,瞧不出丝毫异样。我低头,吃下她夹的菜,食不知味,像咽下一口裹着蜜糖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