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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堂入室 “坏女人” ...

  •   父亲推开门时,屋里死气沉沉的味道被搅动了一下。他侧身让进一个人,脸上是那种我见惯了的、掩不住也懒得掩的得意。像小孩子炫耀新得的玩具,尽管这玩具他已摆弄过许多回,每一次,却仍是新鲜的。

      “来,认识一下!”他嗓门很亮,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粘在身旁那人身上。

      我搁下手里半凉的红茶,从沙发深处站起来,慢腾腾地挪过去。地板光洁,倒映着窗外来不及收敛的夕阳,一片昏黄。

      老头子这回,至少在皮相上,没夸张。是个顶扎眼的女人。美艳绝伦四个字放她身上,半分不虚。

      深色连衣裙,裹出一副极好的身段。高,且不单薄,腰细,腿长,站在那儿,便是不容忽视的存在。脸是美的,美得很有章法,眉眼鼻唇,恰如其分。尤其一双眼睛,形状生得妙,眼尾微微挑着,看我时,里头没有寻常女人初来时的怯懦,或是急于讨好的媚态,反而是静的,清凌凌,不轻不重,带着打量,或者说,审视。

      她没说话,只极轻微地对我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老头子呵呵笑着,伸手揽她的腰,她没躲,身子却也不见软下去,依旧是那样笔挺地站着,外表润泽,内里是硬的。

      “她怕生,性子静。”老头子替她解释,手在她腰侧摸了一把。我看见她搭在小皮包上的手指,纤细,涂着干净的丹蔻,指尖微微收紧,扣住了包带的金属环。就那么一瞬,又松开了。

      “你好。”她不顺着老头子那套,也没用“小姐”这种称呼,直接叫了我的小名。不高不低,慵懒的哑。

      我点了点头,连“你好”都懒得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父亲那掩不住喜色的脸上。“看见了。”我说,“没别的事,我上去了。”

      老头子大概觉得扫兴,又不好在新宠面前发作,只挥挥手:“去吧去吧,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我转身往楼梯走,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却不似探究。这感觉让我不舒服。往常那些女人,要么怕我,要么想巴结我,要么干脆当我是空气。这种被当成对手或猎物一样打量的感觉,是头一回。

      晚饭摆上来。老头子兴致高,话也多,说着如何费了心思才请动这尊“玉观音”回来。她坐在他身边,吃得少,听得也少,偶尔应和一句,沙沙的,不甜腻。老头子给她夹菜,她便用那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点一下碗边,算作谢过。她吃得慢,咀嚼无声,眼皮垂顺,长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点审视的光,显得温顺。

      我坐在对面,冷眼旁观。这女人段位不低。她不像前几任那样,急于宣示主权。她只消作一个恰到好处的背景。

      我瞧见,老头子转头吩咐佣人时,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仿的画上,似乎聚着神,在想很远的事。老头子回来,她那眼神便收回去,依旧是温顺的,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笑在她脸上绽开,很美,几近以假乱真。

      “丫头,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以后多跟着学学,别总看些没用的书。”父亲大概是喝了几杯,话头转向我,惯有的贬损。

      那女人这才看我,声音依旧平和:“女孩子多读书是好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你很有灵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老头的面子,又顺带捧了我一句。可我听得出来,那“灵气”二字没什么温度。她没在夸我,只是完成一个社交动作罢了。

      我扯了扯嘴角:“混日子罢了,比不得你们,做的都是大生意。”话里的刺,明晃晃的。

      饭后,老头子被一个电话叫去书房。客厅里剩下我和她。空气霎时又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钟摆单调的声响。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花园。

      “这宅子,晚上看,比白天沉。”她忽然开口,仍是背着身,自言自语,却是说给我听。

      我没接话。这话有点意思。不像一个刚登堂入室、志得意满的情妇会说的。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不太像他。”她说。

      “像谁?”我抬起眼。

      “你父亲。”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又笑了,这次真切些,眼尾那点挑起的弧度,便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是么。”她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步一声,落在寂静里。她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不远不近,一股极淡的香气漫过来,不是花香,亦非常见的脂粉香,有点像冷了的檀木,又掺着点草叶的清气。

      “我听说,你不住校了?”她问,语气寻常,像拉家常。

      “嗯。”

      “一个人住这大房子,不闷?”

      “习惯了。”

      “你图他什么?”我问得直接,分毫不让,近乎无礼。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没露出丝毫窘迫或恼怒,只静静地望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难辨。“图个安稳。”她轻描淡写。

      “安稳?”我嗤笑一声,“他的安稳,可不见得长久。”

      “谁知道呢。”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长久太奢侈,过一天算一天吧。”

      她这话里透出的虚无和认命,与她外表的气质很不相符。是表演吗?如果是,那她的演技真好。她不再说话,侧影对着我。我心里那点因为父亲而产生的恶意,忽然有些无处着落。她或许也是个可怜人,被这富贵牢笼困住的金丝雀。但转念一想,能让我父亲那种老狐狸花大功夫追到手,又岂会是简单的角色?这示弱,这落寞,保不齐就是她勾引男人的手段之一,现在,或许想用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这栋大宅里悄无声息地存在着。她不像前几任那样,急着更换家居摆设,或对佣人指手画脚。她起得很早,会在花园里散步,然后陪父亲吃早餐。白天,父亲去公司,她有时出门,有时就待在二楼的小客厅里,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些什么。她很少主动找我说话,偶尔在走廊或楼梯上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

      又过了几日,晚饭时分,老头子没回来,说是有应酬。饭桌上便只有我和她。菜布好了,她让我先动筷子,自己盛了小半碗汤,慢慢地喝。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你父亲书房里那盆文竹,有些枯了,我瞧着可惜,搬出来晒了晒太阳,浇了点水,不碍事吧?”

      那是老头子心爱的东西,虽不名贵,却跟了他许多年,平日不许人乱动。

      “你动了他的东西,他知道了要发脾气。”我说。

      她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枯死了,他更发脾气。”她瞧你,“有些东西,看着还绿着,内里却已经干了,不理会,便真死了。理会一下,或许还能活过来。”

      这话里有话。我垂下眼吃饭,不接茬。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人有时候也一样,看着风光,内里早空了,就剩个架子。”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低的,沙沙的,“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慢用。”

      她看着我起身,也不挽留,只说了句:“年轻真好,胃口也好。”

      一种无形的试探在蔓延。

      有一回,我下楼倒水,看见她站在客厅的博古架前,手里拿着一个我母亲留下的青瓷花瓶。那花瓶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她看得仔细,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

      “小心点,”我出声提醒,“别摔了。”

      她转过身,并无惊惶之色。“这釉色很特别,”她若有所思道,“雨过天青。”

      我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

      “假的。”我说,“清末仿的,不值钱。”

      她笑了笑,把花瓶小心地放回原处。“好看就行,真假没那么重要。”她看向我,“你母亲眼光很好。”

      她提到我母亲,语气自然,没有分毫刻意避讳,更无虚假的同情。这又让我意外。我没接话,接了水就走。

      “晚上厨房炖了燕窝,你父亲吩咐的,让你也喝一点。”她在身后说。

      “腻。”我丢下一个字。

      “是有点。”她轻声附和,“不如清茶爽口。”

      她的顺从里,总带着若有似无的叛逆,而且,她似乎在不露痕迹地迎合我的喜好。

      又过了些天,是个周末的下午。老头子出门会友去了。我在二楼的起居室看书,她上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果盘,轻轻地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

      “尝尝,说是新到的蜜瓜。”她说着,在我身旁的藤椅坐下。

      我道了谢,没动。

      她也不劝,自己拈起一小块,慢慢地吃。她吃瓜的动作很斯文,指尖沾上了一点汁水,她抽出张纸巾,细细地擦着,忽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一个人待着看书。”

      “是么。”

      “嗯。”她擦干净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觉得别人都蠢,都俗,不值得费神。”

      “后来晓得,”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最蠢最俗的,往往是自己。为了些不值当的东西,耗神费力,还以为是掌握了命运。”

      她这话,不像伪装。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以为她在对我剖白。但立刻,我就警醒起来。这是个坏女人,她图谋不轨,她是我的对手。她这些看似推心置腹的话,不过是另一种姿态的讨好,一种更高级的媚术。她想让我觉得她真实,觉得她不同,觉得她可怜,从而放松警惕。

      “人活着,总有所图。”我淡淡地说,合上书页。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眼波流转,那点审视的光又回来了,像欣赏,又像是棋逢对手的警惕。“你说得对,总有所图。”她重复道,语气幽幽,“图财,图色,图个心安,或者,”她顿了顿,“图个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排书脊。“你喜欢看这些?”她抽出一本旧书,“我也喜欢。”

      她离我很近,那股冷檀木似的香气又围拢过来。

      她把书放回我的面前,书页散开,恰好是我看的后一回。

      “这里的戏,从来就没停过。”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看着就好,不必急着下场。”

      我不搭理她,想下楼,她叫住我。

      “晚上……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她说,“要不,一起?我让他们做几个清淡的菜。”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这是一个明确的邀请。她在拉近你们的关系。我若答应,就等于默许了这种暧昧的试探继续下去。

      我又盘算起她的野心、父亲那令人作呕的嘴脸,预想着这座冰冷府邸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我藏于腹中的爪牙:搬空老头的家产。老头子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这个家,他的钱,我拿心安理得。既然她送上门来,要做这把刀,我何不将计就计?让她爱上我,让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刃,替我扫清障碍,最后,人财两得,再把她一脚踢开。这比跟她争,跟她斗,要省力得多,也……有趣得多。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书房的阳光下,睡袍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脸上是得体的、惹人怜惜的期待。

      我笑了笑,一个看起来应该还算温和的笑。

      “好啊。”我说。

      也好,看谁先让谁,万劫不复。

      这死气沉沉的家,或许终于要有点真正的活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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