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家 ...
-
雪是在黄昏时分漫过窗棂的。
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狠狠砸在老旧木窗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屋内没点灯,仅靠窗外透进的一点铅灰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墙角堆着的半旧木箱,和桌案上那只早已凉透的粗瓷碗。空气里浮着雪的寒气,混着柴火燃尽后的淡淡焦味,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涩。
儿时的他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袄,指尖却依旧冻得发僵。目光落在炕边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柴火上,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下明明灭灭,像极了这漫漫长冬里,他攥在掌心不肯松开的最后一点温度。
门轴忽然“吱呀”一声轻响,风雪趁机灌了进来,带着更烈的寒意。他下意识收紧了肩膀,抬眼时,正看见一道瘦长的影子立在风雪里,逆着微弱的天光,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让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骤然亮了几分。
“跟我回家吧。”
那个瘦弱的妇女可怜的孤儿于心不忍他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季独自生活。
说来这个孤儿也是可怜,父母被一场车祸因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父母留下的遗产都也被那些不是人的亲戚给夺走,只留下这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才能让他赖以生存到现在。
他攥着棉袄边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冻得发僵的掌心,疼得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那道瘦长的影子逆着光,棉袄领口落满雪粒,像缀了层碎盐,她往前挪了半步,风雪便顺着敞开的门缝往屋里灌,吹得炕边的火星簌簌发抖。
“我……我没有家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爹娘走后,那些亲戚踹门夺东西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眼神里只有贪婪,没有半分温度。
妇女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他,冻得通红的手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红薯,递到他面前:“以后就有了。”红薯冒着白汽,甜香混着热气钻进鼻腔,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我叫秀兰,家里还有个屋子,能挡风,锅里总留着热粥。”
他盯着红薯上裂开的纹路,又抬眼望秀兰。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皴裂,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可眼神却像炕边的火星,暖融融的,没有半分恶意。风雪还在屋外呼啸,屋里的寒气依旧浸骨,可那只递过来的红薯,那声温和的“跟我走”,却像一束突然闯进寒夜的光,让他攥在掌心的那点温度,骤然燃成了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红薯的温热,就被秀兰轻轻握住。她的手粗糙却有力,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把他的小手裹得严严实实。“走吧,”秀兰站起身,牵着他往门外走,“再晚,粥就凉了。”
他踉跄着跟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屋子,墙角的木箱、凉透的瓷碗,还有那堆即将燃尽的柴火,都被风雪渐渐模糊。
而身前秀兰的背影,虽瘦弱却挺拔,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牵着他,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中,走向一个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