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辞》陆栖

3、见他 要买饼吗

　　日近晌午，长街两边茶肆饭馆散出酒菜芳香，灶台下噼里啪啦的火苗正竭尽全力完成化烟的蜕变，人潮涌进，连掌柜的都被喊出来，端着盘子穿梭在饭桌间，忙的不亦乐乎。
　　就连街尾最不起眼的半露天的饼店，也瞧不见半张空桌子。
　　揉好的面被分成一个个小面团，撒上葱花，擀成盘子大小薄薄一张饼，扔进热油锅里，来回翻几个个儿，一锅能出五张，配上刚煮好的菠菜汤，一共也只卖个十文钱。
　　老板娘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体态丰腴，看着是个有福气的，脸上常挂着笑，干活麻利。
　　“让大夫看了没有，男娃女娃？”常来的熟客同她唠着闲嗑。
　　“男娃女娃都好，平平安安就好。”模样憨厚的掌柜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道。
　　他们这个店儿刚开张没多久，小店，也没多招人手，只他们两口子，加一个做饼的小师傅。
　　每天这个时辰，都顾不上自己吃饭。
　　“卫老弟，累了吧，喝口汤。”掌柜的舀了碗汤，晾凉了抽空端过去。
　　“不累刘大哥。”灶台前的男子摇头，接过汤一饮而尽。
　　“多谢。”声音好听，很似微风透过林涧，面容清秀，身姿挺拔，寻常干活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精致许多。
　　“让你在我这小店，真是屈才了。”刘掌柜叹道：“不过客人都说一样的饼，偏你做出来的最好吃，要让你走，我可还真舍不得。”
　　“刘大哥，”男子笑笑：“我可未有说过半个走字。”
　　这样闹中有静忙中有闲的日子，他很喜欢。
　　何况，烙饼的手艺还是刘大哥教他的。
　　“那是那是，好好干！”刘掌柜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有些同情。
　　可惜这么好的小伙子，本该有个好前程的。

　　男子使油纸将饼包起来，用粗线在外边系上，打上方便拎起来的结，双手递给外边的客人，温声道：“有空常来。”
　　他这个方向恰好临街，抬眼就是络绎不绝的人流。微风灌进来，吹散恼人的闷热，将丝丝清凉送入他的衣襟。男子靠在一旁歇息了会儿，活动了下后背，又埋下头，一心扑在面案上。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要买饼吗？一张两文……”男子动作未停，一边习惯性地问道一边抬起头，下一瞬，整个身影僵住。
　　周围都是油烟，女子一身干净漂亮的衣裳，娇贵的与这狭小地方格格不入。
　　云枝微扬下巴，嫌弃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儿打量着他。
　　店铺太小，差。
　　闲人太多，更差。
　　就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最下一等的料子，他竟也习惯？
　　云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觉得他该是疯了，没去找她也就算了，竟然甘愿待在这种又破又小的地方迎来送往。
　　见女子一直站在那不离开，他终于开口，装作不认识她，低声道：“后边还有人，请让一让。”
　　云枝被人挤开，踉跄了一下，嫌弃地掸了掸身上，坐到铺外的木桌边上。
　　她没说，男子也知道，她在等他出去。
　　约摸半刻钟的时间，卖完最后一些饼，男子摆出歇息的牌子，端出自己那份午饭，放到云枝身前的桌子上。
　　“这只有这些，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你…将就一顿。”
　　云枝扫了一眼，只有些青菜和鸡蛋，没胃口。
　　“我要吃饼。”
　　“饼已经卖没了。”男子似乎觉得她有些过分，她方才来的时候为何不说。
　　何况，她根本不爱吃饼。
　　云枝盯着他，一双眼睛灿灿明熠，执意任性，重道：“就要吃饼。”
　　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又一头钻进厨房。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饼就摆在她眼前。男子又盛来两碗粥和凉菜，将筷子仔细擦过以后递给她，眼神示意她可以吃了。
　　男子仍旧吃先前自己的那份饭，不理会旁边的人一会儿抱怨太烫了，一会儿娇气地说从来不在这种地方吃饭。
　　输了二十两金子，云枝很气愤，恨不得将这里里外外都挑剔一边才好。
　　瞧见男子坐的端正，一言不发慢条斯理的吃饭，云枝这才突然感觉需要保持下闺秀风范，坐正身子不再说话。
　　“吃完饭就回去。”男子声音冷淡地道。
　　云枝觉得自己又开始生气了，她“哼”了一声，“用你说，我就是，就是来逛街的，凑巧到这来罢了，凑巧。”
　　才不是特意来找他的。
　　男子不说话了，云枝想了想，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生气，更不必要为了他生气。
　　对，就该这样，她根本就不会被这个人影响到。
　　但毕竟相识一场，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劝劝他，“卫仲晏，你既然出狱就该回到卫府，这儿对你来说，一点都不是个好去处。”
　　这种地方，就算他再累再努力，也不会有多少回报的。
　　这的天太低，不是他该待的。
　　男子似乎笑了，却并不比哭好看多少，云枝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让她感到陌生，更陌生的是，他竟然唤她“云姑娘”。
　　云枝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简直比输了二十两金子更让她生气。
　　岳灵杉说的果真没错，男子都是朝三暮四的，嘴上说着心悦她，其实不过是喜欢这副年轻貌美的样貌罢了，嘴里说的再情真意切，还不是上午刚与她见过面，晚上便为了个歌伎同别人大打出手。
　　“稻米不会平白无故好好地从地里长出来，人都是要生活的。”
　　卫仲晏看向她，眼神幽深暗淡，似乎嘲笑她不懂人间疾苦的无知，又羡慕她不谙世事的天真。
　　“而且我在这里过得很舒服，至少在你来之前是这样，至于你觉得好与不好，那是你的事。”
　　从她来到这的每一刻，都一直觉得这儿不够好，他不够好。
　　可那又怎样呢，过得好的前提，他起码得过下去，有饭吃能养活自己。
　　从前的人和事，他可以一个都不去见，一件都不去想，他只要眼前就算不是多好，但是全新的生活。
　　“既然这不是云姑娘想来的地方，就请以后，都不要来了。”卫仲晏低下眸，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