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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x六年x潜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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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熙十一年,冀州,晋王府。
那是一个白茫茫的雪天。
即便在西北,一年里也少见如此大的雪。寒风裹着雪渣子沙沙作响。积雪没过台阶,檐下挂着冰棱,王府的下人正忙碌地清理。
沈青双被父亲沈仲明带着匆匆走过回廊。
“到了殿下那里,尽心服侍,谨言慎行。”沈仲明的声音压得低,说话间哈出一口白气,“若有不懂的,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沈青双点头,他年岁尚小,生得秀致,眉梢眼尾带着点乖软,外裹着件银白狐裘,毛领蓬松,只露出一小截莹白脖颈。
要把疼爱的幼子送到殿下身边,沈仲明心里也是不舍。但沈家只是一般的勋贵世家,蒙受祖荫,并无实权。要不是因为当今皇后出自沈家,恐怕已没落许多。
作为外戚,只有皇后和三皇子关钺地位稳固,他们才有尊荣。
只是宫里柳贵妃向来飞扬跋扈,皇后势弱。三皇子作为圣上唯一的嫡子,却至今未被封为太子,只是给了个晋王的称号,指定到冀州就蕃。
如今情势不好,自晋王从京城出发,皇后连寄几封家书,叮嘱沈家好好照顾殿下。
将沈青双送到晋王身边做随侍,便是沈家的回应之一。
一连转过好几道门,终于到了地方。门前立着数人。沈青双在家也是仆从成群,但还没见过这般规整场面。几人皆穿石青色袍子,微垂着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沈仲明父子走近,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尖细:“可是沈家主与沈二公子?”得到沈父答复后,便躬身将他们引入。
踏进屋内的瞬间,沉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像是进到另一个世界,一下子和外面的风雪隔开了。
地上铺了毯子,烧着缠枝莲纹的银炭盆,整个屋子静得只剩偶尔火苗爆开的噼啪声。
安静,压抑。
上座的少年指尖搭在扶手上,玄色劲装外罩着暗纹披风,眉眼冷淡。他看了一眼沈仲明,目光又落在沈青双身上。
沈仲明道:“臣沈仲明,携子沈青双,叩见晋王殿下。”
沈青双也跟着跪倒在地。他伏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直到上方冷淡的声音落下:“平身。”
二
沈青双十二岁以前,是沈家无忧无虑的嫡次子。十二岁到十八岁,他是晋王府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物质上是明晃晃的娇宠,衣食用度无一不尊贵。
可这份娇宠之后,是权力场的血雨腥风。
他做的不是寻常随侍的活计。晋王前两年教他读书,不是之乎者也一类的圣贤书,而是讲“法、术、势”,教“治道”、“辅政”。关钺说什么,沈青双便学什么。
后来就把人带在身边听政。晋王在书房处理机要,幕僚来商议夺嫡对策,沈青双就坐在一侧的软榻上。
晋王事务繁忙,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忙到深夜。沈青双和他形影不离,被他教着分析局势,慢慢地帮他拆阅事项、书写密函。
他足够聪明,学的够快,晋王便给他拨了人手,将一些小事分出来让他谋划。晋王积威日重,若是办不好差事,便是沈青双也少不得训斥责罚。
剩下的时间,晋王常常会去练武场舞刀弄剑。他也请师傅来教沈青双习武,沈青双本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因为这些年晋王遭遇过暗杀,他也被迫着学一点剑术,练些防身的招式。
如此形影不离,便是睡觉,两人有时候都在一处。
晋王大他两岁,没有侍妾,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小时候便也罢了,现在还时不时同寝,这种古怪的亲近,令沈青双心里不安,又无计可施。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和晋王分开过。晋王府里,除了他们,便是下人。虽然同在冀州,沈家和晋王府却相隔甚远,他离家数年,少有回家,即便有每次也是匆匆来往。
沈家涉入了一场夺嫡风波,他作为利益捆绑的象征,被送到晋王身边。对于沈家来说,晋王随侍的身份,自然比沈家二少爷重要的多。那些曾经温暖的亲情,早已模糊不清。
这段特殊的成长经历,让他和其他人隔绝开来。
其他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大抵还在读书,准备科举,或是张罗着要成一门亲事。反正还在为成家立业,光耀门楣而准备。
他却先一步被晋王带入了权利漩涡的深处,这条路并不光明,成则王败则寇,若不日慎一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的家族,是皇后的附庸。他的半生,是在晋王身边度过的。他的性命前程,是和晋王紧密相连的。
他从踏入晋王府的那天起,人生就不属于自己。
三
景朝自立国已有百年,当今皇帝登基后改年号永熙,天下却并不太平。柳相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柳党势力盘根错节,已成祸患,蠹国耗民,边防败坏。
后宫妃嫔虽多,帝王的子嗣却寥寥无几,而自柳贵妃诞下五皇子后,三皇子被逼离宫封为晋王,朝野内外更是暗流涌动。
按祖宗礼法,太子当立嫡立长,但如今柳党之势,早把“礼法”踩在了脚下。随着五皇子年岁渐长,皇帝始终对立太子一事避而不谈,柳党想要除掉晋王的心便越发迫切。
那股风雨欲来之势,沈青双作为晋王身边最亲近之人,感受自然也越深。
沈青双所知晓的晋王一派的势力,大抵都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晋王府往来联络的,除了皇后,沈家,便是恪守宗法的宗室老臣,还有一部分柳党的对头,或是看不惯柳党乱政的清臣。
在这些年,晋王借着这几股力量,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的封地在冀州,最先掌控的便是冀州,之后接触相邻的青州,惠州。冀州并不是什么富庶肥沃之地,发展平平,收上来的赋税自然也不高。以晋王的能力,如果是个闲王,能够安于一隅,治理城邦,必定能造福这方百姓。但要争储,这里面牵涉的问题就太多了。
不能管理的不好,否则如何吸引朝臣效劳。也不能管理的太好,加重柳党的忌惮。私下屯兵积粮,经营财路,收拢人心,方方面面都是大忌,却又不得不做。
皇后在深宫行事受限,沈家虽有根基却少涉朝堂,大部分时间都要晋王自己斟酌着谋划。而柳党近来逼迫过甚,依附他的官员已有四五个被打压——或遭弹劾贬官,或被诬告构陷身陷囹圄。
损失最惨重的,是时任青州通判的刘志行。按大景官制,通判掌一州粮运、水利、盐铁及诉讼诸事。关钺此前已经定下计策,要借刘志行之手,在冀州以南的临济县新开一条商道:既打通两地皮毛,药材贸易,又能借商路往来,悄悄与青州的温、赵两大家族交换利益。晋王承诺为他们免去封地内商路的关卡赋税,他们则需在青州官场适当安插晋王亲信。
可计划尚未铺开,不知柳党从哪里挖出个刘志行“漕运亏空,挪用漕运官银”的把柄,皇帝下旨将刘志行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审讯,连带着商道事宜也全被搁置。
若仅是折了财路,晋王倒不至于如此动怒。他真正看重的,是商路上的临济县,位于青州和冀州交汇处,他们查探到可能藏着一座前朝遗留的“废弃”铁矿。他本想借商路开通之机,打通临济县和冀州的道路,再派下属伪装商队来往,将铁矿秘密重启,运输出来,为日后储备军需。
负责商路的属官赵松递上密信,又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禀了一遍,额角沁出冷汗,反复回想这半年的周旋:“殿下,之前联络刘志行,我们用的已经是埋的极深的暗线了,前后经手的不超过四人。温、赵两家那边也查过,他们说从未向柳党透过半句……”话到最后,声音都发颤——他知道这计划对晋王有多重要,如今功亏一篑,自己难辞其咎。
“看来柳党是早有准备,盯着刘志行不是一天两天了。”晋王将密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一瞬,映得他眼底的冷意更甚,“赵松,你立刻去青州,悄悄联络温、赵两家,和他们一起查一查,柳党到底是怎么盯上刘志行的——是有内鬼,还是他们自己露了马脚。所有相关人员,但凡有任何可疑之处,一律剔除。另外,铁矿之事必须严格保密,务必把之前的尾巴都扫干净。”
赵松重重叩首:“遵命,殿下。”说罢,他起身,匆匆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