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影》星苹果

3、家? 天蒙蒙

　　天蒙蒙亮着，马路和人行道上已经湿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水汽。
　　舒清予还端着牙缸吐着泡沫，镜子中的人看着不太精神，眼圈泛青，动作也稍显迟钝。
　　舒清予用冷水打湿毛巾用力在脸上抹了两把，终于清醒了一点。
　　出门时唐翠还没起床，看了眼手机。
　　6：36
　　离唐翠平常起床的时间也不远了，舒清予干脆下楼打包了两份早餐。
　　等老板下馄炖的间隙，手机响了响，舒清予掏出手机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的放了回去。
　　蒸锅里的雾气升起，风一吹，弥漫的四处都是，又很快融进雾里。今早的雾分外的重，隔个七八米，周围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雾气包裹着，湿气混着冷风袭来，舒清予打了个寒颤。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早餐，舒清予转身往不远处的那片雾里走去。
　　现在街上的人不多，一起雾，也算是人不见人了。
　　离闹鬼也只差一首阴歌，最好加个红喜轿。
　　脑海中的画面感太强，舒清予笑了笑。
　　刚上楼，唐翠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就跑啦？”
　　舒清予把早餐都换到了左手，单手打字。
　　“没。”
　　而唐翠站在舒清予房间看了眼外面的大雾，望着整洁的床铺陷入了沉思。
　　还没来得及恐慌，唐翠就被敲门声吓了一跳。
　　站在门后，唐翠强装镇定的开口。
　　“谁?”
　　“舒清予。”
　　唐翠闻言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我还以为你一大早就跑了，吓了一跳。”
　　“没，买早餐去了。”
　　舒清予突然明白了，唐翠怕鬼、怕陌生人、怕惊吓。刚才估计是又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大戏。
　　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后，舒清予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唐翠转身洗漱去了。
　　等唐翠出来时，早餐还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一动没动。
　　唐翠叹了口气，拿起了一个包子。
　　“怎么不先吃。”
　　“不礼貌。”
　　唐翠感到无语，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 。所幸不是第一天认识舒清予，不然这么穷讲究还以为他们生疏的很。
　　唐翠有些佩服舒清予，他对自己在礼节和教养方面的要求达到了极致，即使确实没人真正的教养他。
　　舒清予把馄炖端给了唐翠，自己吃热干面。
　　吃完准备走时，唐翠拉住了他。
　　“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你很好，也够优秀。”
　　舒清予心里一酸，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目前别人特指舒媛和那个人。
　　但是自己真的优秀吗?
　　舒清予在心里发问。
　　舒清予突然想到了李明晨。
　　出门时，雾还是很大，舒清予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着。人已经多了起来，不少买菜的、买早餐的熙熙攘攘的穿梭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时不时吆喝两声，再停下来聊几句。
　　脑海中不断闪过舒媛的话，李明晨的脸和一堆混乱的片段。
　　舒清予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烦意。
　　边上的人声音好大，好吵。
　　舒清予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不能安静会儿。
　　舒清予跑了起来。
　　只有死人才不会吵吗？
　　脑海中舒媛的话和李明晨的脸都消失了，只有那一团混乱。
　　一股力从肩膀传来，舒清予踉跄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大脑空白了几秒后满怀歉意的开口。
　　“实在抱歉，跑太快了没看清，你没受伤吧？”
　　没等到回答，舒清予抬头。
　　一张脸庞就硬生生闯了进来，舒清予愣了一秒。
　　好帅，好冷。
　　这是舒清予的第一想法。
　　好像一匹白狼。
　　这是舒清予的第二想法。
　　“帅哥”说了声没事后就走了。
　　全然没注意到“帅哥”眼中的探究和微翘的嘴角。
　　舒清予先前脑海中的混乱消失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
　　风雪飘飞，满目苍白，唯有裸露的峭壁上带着些许苍黑色。一匹白狼缓缓踱出，仰天长啸，睥睨天地。
　　孤傲又不可一世。
　　等画面消失，舒清予已经走到了家楼下。
　　风雪消失了，白狼也消失了。雾气变淡了不少但还朦胧的环在周围。
　　舒清予面无表情的上了楼，可能是冷的，手脚都多了些不自然和僵硬。
　　手握上门把时，舒清予用力的深呼吸了一次。
　　冷静点、忍一忍、别吵架。
　　她毕竟是亲妈，她也不容易。
　　舒清予闭了闭眼，感觉那股子烦躁又涌了上来，浑身发热，皮肤上莫名的多了些不规则的刺痛。
　　舒清予放开了手，把楼道间的窗户打开了，吹了会冷风，舒清予觉得冷了下来，终于又走回去打开了门。
　　没锁。
　　舒清予一眼看到了坐在那的舒媛和她面前的一桌菜。
　　舒媛的眉头还皱着，见舒清予没说话，主动开口。
　　“饭熟了，刚好可以吃，特意炒了腊肉。”
　　“吃过早餐了，吃不下了。”
　　舒清予打算直接回房间。
　　舒媛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
　　“特意给你炒的五花肉，平时我都舍不得吃，我专门给你做的，你少吃点也行。”
　　舒清予觉得风白吹了，望着那盘炒五花肉。
　　颜色鲜亮，肉香四溢，看着确实是很有食欲的菜，舒媛的厨艺一向不差，舒清予却有些想吐，感觉那股刺痛又回来了，心情愈加复杂。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舒媛——他的亲妈。
　　他不喜欢她，也不恨她，更恨不了她。
　　她是自己的亲妈，而且不像同为血亲的另外一个人——他的亲爸一样从不管他。
　　他想用力的吼出来，告诉她他不喜欢吃五花肉，更不喜欢吃腊肉，讨厌几乎所有肉类。
　　不喜欢吃肉，这句话没多少人会信，他舒清予就是不喜欢，他就是喜欢几乎所有蔬菜。这个家里可没人信他，舒清予很清楚，哪怕他说过无数遍。
　　可他不能吼，没资格吼。
　　他心疼她、同情她，但他对她没有孩子对母亲的那种敬爱。
　　他一边讨厌着，一边痛苦的反思对她的讨厌。
　　他想自己躲起来避免一切冲突，但这是一件永远做不到的事。
　　所有的情绪都没有出口，也没有付出行动。
　　舒清予最后只是淡淡开口。
　　“吃饱了，吃不下了。”
　　舒清予这次没有说自己不想吃也没有说自己不想吃，努力的表现出自己想吃但吃不下的样子。
　　舒媛明显不满意，眼眶都开始泛红。
　　“是，你大了，我辛辛苦苦起早床给你做饭，每天累死累活的打工，你尝两口都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我都为了谁啊我?你爸爸他本来就看不起我们，我就指望你长大了出口气，我没能力，但不缺你吃不缺你喝的。”
　　舒媛的眼泪划了下来，声音梗了一下。
　　舒清予此时捏紧了拳头又慢慢藏在了身后。
　　“放假了就只晓得玩，你表哥就是玩手机成绩玩差的，说了俩句就跑出去一晚上，不是为了你我早都不活了。”
　　“你爷爷奶奶年纪那么大了，就盼着你成才，就盼着你以后有出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舒清予觉得刺痛消失了，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舒清予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反驳，想呐喊，却无话可说。
　　希望隔壁的人听不见，最后周围的人都出门了。
　　舒媛还在说着，舒清予听不进去了，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快步转身进了房间上了锁。
　　响亮的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估计是那个花岗石烟灰缸，紧接着就是舒媛的骂声和一阵盘子落地的脆响。
　　舒清予靠在墙上缓缓坐了下去。
　　瘫坐在地上，舒清予望着窗外那片绿意盎然的枇杷树。
　　猛地爬起来关上窗户，把窗帘也拉了上来。
　　有走回去靠着门跌坐了下来。
　　屋外的声音还在持续，舒清予闭上了眼。
　　全是一片黑暗，如果意识也突然黑暗下来就好了，如果什么都听不见就好了。
　　可现在舒清予的意识很清醒，听力也不错，只有视野黑了下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进舒清予耳朵。
　　“你以为我为了谁啊我。”
　　“我每天累死累活挣三瓜两枣的。”
　　“你小学时说的以后有你，就你现在这样的我能指望你什么啊?”
　　“他们看不起你，偏就你不争气。”
　　舒清予一动也不想动，身子也逐渐往墙角偏去。
　　舒清予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哭出来，就像舒媛一样，不然为什么舒媛每次见面都会又哭又骂呢？可能是自己实在台没用了吧！
　　可现在舒清予不想哭，连泪意都没有。
　　舒清予很清楚舒媛每一句话的错误性，也明白手机里说的中国式教育。
　　可又如何呢？
　　舒清予能怪舒媛吗？
　　舒清予能骂回去吗？
　　反驳可以改变他的看法吗？
　　舒清予看得到舒媛的不容易，所以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是唯一在管他的亲人、是他亲妈，所以他没资格不管他、没资格抛弃她一走了之。
　　连死亡都没资格。
　　他明白自己有多差，所以承受所有的指责和谩骂却从未反驳，虽然不愿意。
　　他很清楚县一中的全校前一百绝对算的上是优秀了，但其他的呢？
　　除了皮囊好点，我还有什么呢？
　　一团阴暗到自己都厌弃的、肮脏的心?
　　脸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细细伪装的自己?
　　一个内里腐烂发臭得、厌恶一切的精神病?
　　疯子
　　怪物
　　我该死！
　　我不应该存在！
　　舒清予猛地抱住了头，脑海里只有一片黑红交叉的空间，像一片海。
　　却除了“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红色从脑海中蔓延全身，所到之处，都烧起一团无形焰火，产生了源源不断的热意。
　　舒清予抱住头的手开始疯狂用力，汗水慢慢的渗延皮肤。
　　可能是太用力了，手猛地从头皮滑了下去用力的砸到了地上。
　　砰了一声，舒清予清醒了。
　　是手砸在地上的声音。
　　楼下有人，不能吵到他们。
　　门外的动静已经停了下来，舒清予掏出手机一看，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舒媛应该已经回房间睡着了。
　　舒清予缓缓站了起来，腿已经麻了，舒清予站着缓了缓，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和油污饭菜，油腻味蔓延的四处都是。
　　舒清予面无表情 、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垂着眼，舒清予转身去拿工具回来清理这些脏污。
　　把碎瓷片都装进垃圾袋后，舒清予转身下了楼。
　　提着新买的碗回来放好后，舒清予回了房间。
　　进门后上了锁。
　　躺床上没两分钟，舒清予发现先前出了一身汗，短袖粘在身上，又湿又黏。
　　舒清予起身翻出衣裤开锁、出门、进了浴室。
　　凉水冲下来的时候，舒清予打了个颤，没有躲开。直挺挺的冲着凉水。
　　冲了没两分钟，舒清予连着打了好几个颤，颤完后涌起一小阵热意又很快被冷水冲散。
　　舒清予感受到了一阵快意，那种轻松的，带着报复性的。
　　也不知洗了多久，舒清予出浴室时，身上仿佛冒着寒气。
　　回房间锁上门后，舒清予在床上躺了一会，
　　只到冰冷的身体逐渐转热。
　　从床上下来时，舒清予翻出了一本数学资料。
　　《真题全刷·决战800题》
　　舒清予已经刷了三分之一了，虽然才过了大半学期，舒清予已经刷完两本数学资料了。
　　中考刚结束，舒媛就把一个远房亲戚请过了过来给舒清予辅导数学，她是一个高中数学老师。
　　舒清予不知道舒媛给了她多少钱和东西，她平均每天给舒清予上三小时的数学课，除此之外，舒清予每天还要刷30道题。
　　舒媛全然忘记了刚上初三时她说只要这一年拼命学，上一个重点高中就稳了、就轻松了。
　　舒清予感觉无所谓，反正他没信，而且上课时间在下午四点以后，完美避开他的打工时间。
　　村里有些按日算钱的农活，每天一百五，只要能干，不管年龄性别。
　　村里多种萝卜，专业养殖户会雇人帮忙播种、除草、喷农药、拔萝卜。萝卜一年可以种好几茬，舒清予每天都找得到活。
　　一直到高三开学，舒清予把高中数学学了大半，还攒了小一万块钱，虽然美其名曰帮忙保管收走了一半。
　　这大半学期，舒清予对着那个亲戚留下来的笔记，对着教辅，硬是自学完了高中数学。
　　现在主要刷中高难度的题，没打算走竞赛，这些就够了。
　　虽然数学没考全校第一，但作为全校第二，这些难题对舒清予也不算困难。
　　刷了两个小时后，舒清予懒的刷了，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开学，今晚必须睡够六小时，不能超过七小时。
　　七点的车，六点半起床。
　　现在晚上九点。
　　舒清予躺在床上早早睡下，当然，睡没睡着就不一定了。
　　明月早早悬挂，今夜分外静谧，夜降下帷幕，像一场闹剧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