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盈袖黄花飘》非花非雾

8、第 8 章

　　一入文华殿，我就看见了高玮，他一个人垂首坐在桌前。

　　听到我进来，抬眼看着我，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疲惫。是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的心里肯定也不太好过，他这几日闭门不出，想必更是拿不定主意吧。

　　我挣开旁边侍女的扶持，盈盈拜倒在地。

　　我知道，这个动作很好看，很柔美，所以，我做得很慢，我眼睛看着眼前露出心疼之色的皇上，知道我如今双眼含泪，额上带血的模样，已经很是打动了他。

　　我会让他不仅是喜欢我的容颜，我要让他喜欢我这个人，知道我对他的好，从而对我更好。

　　以色侍人终会衰，可是以德，以情，就不会。

　　高玮看着我跪倒，长叹一声，过来扶起我，轻声问我：“你，是不是也想来请朕早下决断，废除皇后，诛杀斛律一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挣脱他的怀抱，重又重重地往下一跪，泣声道：“求皇上开恩，不要废了皇后。”

　　高玮大惊，皇后与我不合的传闻，他早有所闻，却没有想到，我这样哀哀跪求，竟然会是求他不要废后，不禁脱口而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你真的是要朕饶了皇后。”

　　“不错，皇上。皇后是一宫之主，您的妻子呀，纵然有错，只管责罚就是，实在不至于要废了她，并诛其全族，这么严重呀！而且，当日换子，依臣妾看，皇后也是刚刚生了公主，身体虚弱，根本没有精力去阻止，臣妾绝不相信，世上会有母亲愿意将自己的孩儿置于死地。而且，那日臣妾与皇上去看望皇后，见皇后面色悲戚，可见实是身不由主呀！”我边说边哭，根本不用去打量皇上的面色，心里也知道，这番话必是说到皇上心里去了。

　　高玮虽然多情，可却并不是无情之人。后宫嫔妃犯错，多也就是赶出宫去，或者加以杖责了事，更何况此次出事的是皇后，他与皇后８岁成亲，到今已是十多年了，纵然后来感情远了，毕竟是结发之妻，怎么狠的下心加以伤害，此时必是犹豫不决，不能下定断。

　　胡妃一心要坐后位，只想要将斛律一门斩尽杀绝，口口声声皇后有罪，妄请圣断，这不是逼着皇上做绝情人嘛。他心中如何愿意听，我投其所好，为皇后说好话，却是正中了他的心意。

　　“爱妃说得有理，爱妃真是慧质兰心之人呀！宫中皆说，你与皇后有隙，想不到爱妃还肯为皇后求情！朕......朕以往真是错待你了。”高玮将我拥进怀里，我靠在他的肩头，嘤嘤哭泣，心里却止不住地冷笑，我与皇后有隙是真，可是如今她犯下大错，多我一句，少我一句，她的后位都是肯定不保的，那我又何必再打落水狗呢，何不落得大方。

　　嘴里却不能不说：“皇上，臣妾与皇后素日确实有意见不同的地方，可是臣妾昔日曾经落魄，宫中之人皆白眼以对，唯有皇后，对妾一如既往，平日里无以为报，今日里皇后有难，旁人都不敢为她说话，我却不能不说，皇后贤德，对宫中上下，向来一视同仁，素为宫中人爱戴，请皇上法外开恩，这一次就饶了皇后吧！”

　　“臣妾相信，皇上向来仁德，一定也不会忘记与皇后夫妻之情的，对吧？皇上，您是至情至性之人，是我们的丈夫呀！”说到后来，已是泪水涟涟，泣不成声，说着又是一跪到底，额头触地有声。

　　高玮急来相扶，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拥着我，竟然也大哭起来：“爱妃，最明白我的还是你呀！”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用的是我，而不是朕。

　　我伏在高玮怀里，也跟着他哭泣，我心里知道，我，已经不只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妃子了，从今天开始，我已经成为他的知己，他的爱人了吧？

　　我目的达成了吧？

　　＊＊＊　　＊＊＊

　　与高玮哭了一夜，好不容易晕晕睡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

　　感觉到身边尚温，知道他离去不久，我懒懒地倚在锦被上，猛然想起，这是文华殿，宫中规矩，后妃是不允许在此留宿的，不由大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么晚了，还没有人来叫我，必是他吩咐过，不让人来打扰，他，对我，已很是不同。

　　我不禁有些得意。

　　想起昨日种种，我笑了。

　　我的演技真的很好，不是吗？

　　泪水永远是女人最好的武器。苦肉计，永远是最有效果的，思及苦，想起我的额头，却不觉有痛，伸手一摸，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包扎好了。

　　我起身坐到镜前，细细打量自己，这才发现，额头上的包扎的竟然是块绸帕，色黄，有精致绣纹，竟然，是高玮随身之物。

　　想起，昨日夜里，他偷偷与我包扎时的拙态，不禁有些好笑，笑容刚一绽开，又觉得有些心酸。

　　高玮，你如此对我，可我，可我却......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镜子里那个丑陋的女人，她不仅双眼浮肿，衣冠不整，头发散乱，更兼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我猛然起身，吩咐外面的人：“我要回宫。”

　　“娘娘，皇上说了，您醒之后，先请太医来看看您的伤，然后请您在宫中等皇上回来。”新来的宫女小怜怯怯地说。

　　我大怒：“本宫说回宫，你听不见嘛！我要回宫，马上。”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再想起昨日。

　　＊＊＊　　＊＊＊

　　夜已深,小怜怯怯地问我是不是准备就寝。

　　我摆手，要她做好迎驾准备，今天皇上一定会来，不管多晚，他一定会来见我，我知道。

　　果然，及至更深，圣驾果然来了。我令人送上几味现炒的小菜，清爽宜口，不油不腻，正好下饭。我知道，他今天一天，只怕都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下子，终于做完了决定，一定会饿了。

　　高玮本来推说毫无食欲，在我的坚持下还是坐了下来，看到我亲自点的几个小菜，终于感觉到饿了，实实吃了点。

　　酒足饭饱，才终于有心思与我说起了今天的事情。

　　他撇开了胡氏族人，单召了既不属胡又不靠斛的穆子伦来商量。穆子伦的意见，罪不及族，斩了首恶也就是了。

　　我当然知道穆子伦的意思，若是将斛律一族的关系全斩了，那么将来朝中就是胡氏一族的天下，这对他是不利的，若是留下斛律一族的根基，而将其主处斩，那么下面的人必将要再找棵树来靠，到时他必可仗着曾经救过他们，又新得圣宠而将那些势力统统归纳其下，则穆氏一族可兴。

　　他果然很懂得抓紧时机。

　　至于皇后，他抓着我的手，满怀歉意地说出了他的决定，皇后不能不废,将贬为庶人。

　　我早已料中必是此种结果,可是表面上却还是装得伤心难过。

　　我，越来越虚伪了！

　　＊＊＊　　＊＊＊

　　皇后正式出宫那天,是在傍晚,下了一点点小雨,此时已是深秋,白天虽然仍然炎热,到了晚间,却有了丝丝凉意.

　　她一个人拎着个小小的包袱，穿着件很单薄的秋衣，瑟瑟地立于秋风中。

　　我远远地看到，不禁有些心酸，没有人来送她，也没有敢送她吧，毕竟她现在是罪女。多么熟悉的一个身份。

　　我不知道，我很不想去送她，可是是为了让皇上以为我念情，或者还有一点点想到皇后面前来炫耀一把吧，我不知道，也不想细想。

　　皇后，在这个宫中，对高玮最真，最直的女人！她，就将离开这里。

　　我下了车辇，站在她面前。

　　按律，她应当请安施礼，可是她没有，我也没有提。

　　她很平静，脸上甚至没有当初那种受冷落而幽怨的神情，我看着她站在那里，几乎以为我们俩将会再无话可说时，她开口了，她对我说谢谢，谢谢我为她求情。表情很淡然，可是很真挚。

　　我笑，很假，自己都觉得有些难看：“皇后客气，初入宫时，还多蒙皇后照管，今日之事，原是举手之劳。”

　　“我是真的很谢谢你，当年我对你，也极是不屑，想不到到了今日，你竟然肯出手相助，在宫中这么多年，那么多曾经发誓与我交好的人见我危难却置之不理，想不到，倒是你......”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眼睛，她真是天真，到现在还相信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她好，又何必打碎她的这点希望呢。

　　拿起准备好的包袱，递给她：“这是皇上吩咐我，给姐姐备下的点点东西，今后见面的机会只怕不多了，你，多多保重吧。”

　　她黯然接过，想起多年夫妻之情，不由泪如雨下，啜泣道：“他，皇上，还记得我？”

　　皇上，皇上纵然有心，又怎么能在此时来见你呢，于礼不合，与法不合呀，更何况，皇上虽然不恨她欺君，到底心中对小公主之死还耿耿于怀，哪里还愿意冒大违来见她呢，这东西，不过是我托辞而已。可是看着她那么感动，只能说点头了事。

　　及到她抱着包袱消失在眼中，我仍然不能平静，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世界，我，还要在这里面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