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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每个午夜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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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已经哭到头痛,难受得想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没有像以往那样打开电脑,林暮丛早早地躺到床上,蜷缩在被窝里。
他无法入眠,断断续续地抽噎。
一整栋宿舍楼静得吓人,没有一点活气。
林暮丛脑袋一片昏涨,没多久,他浑身发热,头痛欲裂,手脚冒汗。
他清楚自己发烧了,这次没有人会给他买药,他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四肢绵软无力,唯有掀开胀痛的眼,强撑着爬起来。
学校附近有家诊所,这会儿不过晚上七点,诊所还开着,里面有三两个病人。
一个病人打完针,陪同的好友轻声去唤医生。
夜晚安静,大家声音压得低。林暮丛输着液,嗅着消毒水味,渐渐睡着了。
诊所的玻璃门映着他的脸,眉心拧着,嘴唇紧抿,眼角依稀仍有泪痕。
没多久,液输完了,血液回流,林暮丛毫无察觉,还是医生前来发现。
他的模样太吓人,走路还踉踉跄跄,医生不禁多问了几句他的情况。
“要不你打个电话叫你家人或者同学过来?”
林暮丛摇摇头,拿上药离开。
他哪有家人。
他什么都没有。
回到学校,吃过药,林暮丛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更深夜阑,迷糊醒来,在被窝里静静流泪。哭完定了个闹钟,逼自己再度入睡。
第二天,闹钟响起之前,林暮丛醒了。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他望着天花板,吸吸鼻子,缓慢地穿衣起床。
宿舍里有一面镜子,照出他乱糟糟的鬼样,眼睛红肿,神态萎靡。
今天他还要工作,还要出门,还要赚钱,不能以这副模样出去吓人。林暮丛用湿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敷着敷着,毛巾里的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他的泪。
林暮丛洗了好几次脸,戴上眼镜,面色如常去做兼职。
连赶两个地方工作,晚上回来接着挂水,潦草地在外面吃一碗面,再回寝室学习。
几天过去,身体逐渐恢复。
日升日落,他照旧过着学习工作两不误的生活,两点一线,按部就班,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在看见马路上一晃而过的某路公交,在听到街角店铺放出的熟悉乐曲,在闻见陌生人身上的冷调香水味时,有片刻的失神。
回过神后,泪流满面。
他早已习惯孑然一身,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如此沉默地生活。
中间那一年短暂的浪漫时光仿佛是他偷窃而来。他压着不去回想,但只要忆起一点,情绪便轻易失控。
如果不曾体会过春天的温暖,他不会觉得寒冬有多么难捱。
可他已感受过爱与被爱,再回到孤独世界里,只有成倍的痛苦。
他的病早就好了,但又似乎更重。
每个午夜梦回之时,都难抑眼角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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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雨和林暮丛真正熟悉起来,始于一年前的冬天。
那时江舟市遇到了寒潮,气温骤降,雨雪下得比以往冬天要早。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环境影响,冯雨思绪如被风霜侵袭,陷入了长时间的困境。从秋到冬连续几月状态低迷,灵感停滞不前,在工作室中数日大门不出,仿佛走进怪圈。倒不是完全创作不出东西,但她没脸皮将那些垃圾交给信任她的甲方,自砸招牌。
甲方是某知名品牌,要求以“亲情”为大主题创作两首系列曲,作为他们品牌的推广曲。
冯雨写过不少这类“命题作文”,以往总能在甲方画好的圈内跳出一支圆舞曲,既符合规定又不失特色。
但她对亲情的感受实在模糊,自认无法写出合乎情理的“亲情”,起初不想接这活儿,不过甲方老板很喜欢她,给予了充足的时间与远超市场的价格,她就又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冯雨一出生,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便已不在人世,她自小和妈妈生活,从记事起,她搬过好几次家,妈妈每谈一个男友,她便会换个住处。
索性妈妈的每任男友都很有钱,对妈妈挥金如土,对她视如己出,冯雨没吃过苦,读的是当地被称作“贵族学院”的私立学校,妈妈还给她报满了课外兴趣班。
小小的冯雨知道,妈妈是懒得管她所以将她送出去上课,她好自由干自己的事情。做美容,逛街,飞各地旅游,偶尔给她打来一个电话,说“宝贝女儿上课辛苦了妈妈在三亚很想你哦”。
冯雨望天。
她向来如此,爱钱,爱自己,爱男人,也有本事让各种男人为她死心塌地。
冯雨的妈妈名叫冯春蝶,生得极美,犹如一只夺目的蝴蝶,喜爱在花丛中翩飞。
冯春蝶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因为长相从小备受欢迎,异性都爱围着她转。
十九岁那年,在异乡打工的冯春蝶爱上了一个男人,二人坠入爱河,热恋了一段时间。
当冯春蝶怀孕后,那男人却像变了一个人,又或者说,那才是他是真实面目。
真心被辜负,冯春蝶看清了男人们的真面目,此后游戏人间。她喜爱他们带来的金钱与地位,但已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也不再付出感情。
蝶不恋花,花恋蝶,依然多的是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也许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冯雨在感情方面亦随性。只不过她至今想不通,冯春蝶最初是多爱一个男人,才会愿意生下她这个小拖油瓶。
冯春蝶结过好几次婚,也离了好几次。冯雨虽然一直在谈恋爱,却毫无结婚的打算,更没有生育的计划。
最近几年,冯春蝶定居国外,交往了一个跟冯雨同龄的男友。
冯春蝶只有冯雨一个女儿,冯雨定期过去看望她,见她与男友感情稳定,生活过得滋润,便放心地工作了。
母女关系不浓不淡,若是随心创作,她倒是能以她与母亲的感情作词作曲,可这是甲方要求下的创作,她需要迎合大众,冯雨无法准确诠释市场认可的“亲情”,因而沉入长久的低谷。
冯雨翻阅书籍,观遍电影,却始终无法沉浸进去。
一筹莫展之际,老方给她订了车票,邀她来一档综艺。
冯雨有才有貌,不少人劝她转幕前,她随心所欲惯了,全然没有那样的念头,老方是知道的。
她想都没想拒绝了,老方语气轻松地说:“我跟导演说好了,你不用露脸,就当来乡下散心,公费旅游还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冯雨知晓老方的用意,她怕她在家待得发霉,想得走火入魔,挨不过瓶颈期。
于是,冯雨答应去了。
乘坐高铁的路上,根据老方所述与网上信息,她简单了解了下这个综艺。
这个综艺名叫《返璞归真》,每期有三个固定明星及二至四个飞行嘉宾,几人需要住进农村,与村民共同劳作,体验乡村生活。
《返璞归真》每五期会换一个农村,现已录到最后一期,地点在宜水县下的宜水村。
最后一期无需劳作,节目组邀请了往期人气嘉宾返场,在田野间搭建舞台,举办一场乡村音乐会,作为节目的收尾。
为了音乐会氛围更佳,节目组专门邀请了专业乐手现场伴奏。老方与导演是熟识,得知此消息便主动推荐了冯雨,将闷在家的她送出门,承诺她可以不入镜,在台侧弹琴配乐即可。
冯雨看着老方发来的图片与文字微微蹙眉。
宜水?
她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地方。
冯雨搜了下,宜水县是个贫困县,没什么特点,县下面同名的村子更是落后无名,仅能搜到一条好多年前当地村支书感谢爱心人士捐赠衣物的信息。
一个穷破的村子,她确定自己不曾去过,也不再过多纠结。
宜水村不大,冯雨到时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是由浅至深的粉紫色。
天空下着小雪,村中升起袅袅炊烟,烟雾与雪交织,朦朦胧胧。
村里大多是一两层楼的矮房,房顶覆了一层白,又被余晖染成暮色。冯雨沿着逶迤的村路往里走,途遇两只小狗,一白一黄的毛茸茸,没拴绳,见到人也不怕,在荒地里打滚。冯雨看得有趣,心情平和许多,也没了来时的抗拒。
舞台已经搭建完毕,为保证播出效果,嘉宾的每个节目都会进行彩排。
有四个节目需要冯雨弹钢琴,她基本功扎实,在家提前看过谱,现场排练得顺利。
过程中,有位村民送来新鲜瓜果。年迈的奶奶笑眯眯瞧着冯雨,说她长得好看,弹得也好听。
冯雨从小到大听过不少次关于外貌的夸奖,但还是头回被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对奶奶笑笑,给奶奶弹了一曲。
当晚,综艺嘉宾们住在借租而来用于拍摄节目的农村房中,冯雨可以回县城住酒店,明天音乐会前赶来即可。
临走前,又见那两团白黄毛球,冯雨揉了一把,两小团晃晃尾巴,朝她哼哼唧唧。
村子虽破旧简陋,但民风淳朴,这是一片未被尘世喧嚣污染的净土,冯雨感到久违的宁静。
第二日白天,嘉宾们分成几组,去邀请当地村民来当听众。
到了傍晚,音乐会正式开始。
舞台搭建在荒草地上,周围有一片菜田,还有不少树木,透过横斜交错的枝杈,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新月。
雪已经停了,枯草上落着白,灯光一照,荧荧发亮。
开场是综艺的主题曲,由固定嘉宾演唱歌曲,乐手们坐在舞台下面的侧边配乐陪衬。
冯雨穿着很低调的黑色呢大衣,为了不被拍到,头戴一顶鸭舌帽,头发随意披在肩上,脸戴口罩。
钢琴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乡村中回荡。
台上的明星本职是歌手,这一曲为音乐会开了一个好头。冯雨也渐渐忘却烦忧,沉浸其中。
曲闭,台下响起掌声。嘉宾在舞台上激动地表达着心情,并介绍下一个节目。
冯雨坐着休息,微微抬头。
舞台下乌泱泱坐了几十位村民,老弱妇孺居多,灯打得足,每张脸都映得清晰。
冯雨看到了昨天送瓜果的老人,目光一转,微微顿住。
娱乐圈里最看重颜值,为了拍摄好看,很多舞台会将长相漂亮的人排在中间。导演显然也是如此安排村民座位。
男生穿着普通的黑棉袄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庞清俊干净,清爽得如山间溪涧。面对镜头,笑容腼腆,脊背端正,坐姿拘谨。
冯雨盯他盯得毫不避讳,他有所察觉,微转头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眸稍稍睁大了一些,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般,呆愣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