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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踏雪归疾 这天下风雪 ...

  •   天色昏幽,浅白的光像是从雾里漏下来的,挣扎着穿透氤氲的水汽。

      沈砚之从昏沉的睡梦中缓缓挣脱出来……

      意识如同沉在深潭底的碎玉,正一点点回拢。他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终于抵御住沉重的困意,缓缓掀开。

      视野里一片朦胧。氤氲的白气充盈着整个空间。就在那片沆砀水汽之后,静立着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是萧景珩……

      他已穿戴齐整,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高束,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颈侧。白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仿佛一株遗落在画卷之外的曼珠沙华,艳丽、危险,又疏离、淡薄,似乎下一刻便要融于这浑郁水汽之中,随风散去,归于天地无形的囚笼。

      身影浑郁浊清酒,归墟恨……

      沈砚之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抬起眼帘,竭力向那片朦胧望去。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

      萧景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暖石边,正垂眸凝视着他。

      沈砚之心头剧跳,慌忙移开视线,眼神下意识四下轻瞟。然而一股不争气的热流,还是不受控制地窜上耳尖。

      “醒了?”

      萧景珩开口,声线平稳淡薄。仿佛昨夜只是沈砚之一人的荒诞迷梦。

      未等沈砚之组织好言辞,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便兜头罩下。

      “披上。”

      沈砚之微怔了之下,竟鬼使神差地低头,将鼻尖轻轻埋入柔软丰厚的毛领间,深深嗅了一下。

      那股独属于萧景珩的沉香味,一丝一缕的侵占了他的鼻腔。

      “好闻吗?”低沉的、带着玩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萧景珩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漂亮的凤眼正看着他,眸底深处,似有火光跳跃。

      沈砚之被他一句话问得无所遁形,脸颊烧的通红,连颈侧都漫上一层薄红。他攥着大氅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垂下眼眸,避而不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萧景珩似乎也并不想要他回答,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能走么?”

      沈砚之暗自吸了口气,试图调动虚软的双腿,刚一动,左肩的伤口便传来刺痛,让他身形一晃。

      下一刻,天旋地转。

      萧景珩竟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另一手稳在他未受伤的右肩,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

      沈砚之惊喘一声,下意识攥住了萧景珩胸前的衣服。这过于亲昵且……有失体统的姿势,让他浑身一阵。

      “聒噪。”

      “想快些回去,就给孤安分点。”

      萧景珩就这样抱着他,平稳的穿过了石室。推开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密道。

      密道的尽头被枯叶遮掩。萧景珩用脚踢开伪装,抱着沈砚之弯腰钻出。雪地上那匹黑色的骏马正安静的站着,如同一个不会说话的幽灵。

      没有丝毫犹豫,萧景珩直接将沈砚之托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像上次那样,再次将他圈禁在双臂与胸膛之间。

      “坐稳。”

      缰绳一抖,骏马迈开四蹄,扬长而去,连同那段混乱又暧昧的记忆暂时抛在身后。

      ……

      当马蹄声清脆地敲打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时,天色已亮了些,细雪仍纷纷扬扬。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声,贩夫走卒支起摊子,早点铺子蒸腾出滚滚白气。

      细雪如絮,纷纷扬扬,将屋宇楼阁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

      街口,豆腐摊的木盖一掀,白雾腾起,摊主吆喝:“热浆出锅,咸甜皆有!”卖菜的妇女抖落着菜叶上的雪,笑着招呼客人。

      早点铺里,油锅“滋啦”作响,店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嘴里不停应和。包子铺的伙计掀开笼屉,热气扑面,喊着:“鲜肉、豆沙、热乎的!”

      烤红薯的铁桶冒着香气,摊主敲了敲,发出“铛铛”声。卖糖葫芦的小贩摇着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巷子里回荡。

      人们呵着白气,搓手跺脚,耐心排队。孩子们在雪上追逐,留下一串串可爱的脚印。

      少女们站在屋檐下相互嘻戏,伸出通红的手去拾雪,却忘了这只会让它化的更快。

      但……

      一匹黑马打破了这片喧嚣。
      行人纷纷避让,但仍有胆大的在小声低语。

      “诶,瞧见没?那是三殿下吧?” 一个缩着脖子揣着手的路人低声对同伴道。
      “除了殿下,谁还有这等气派……他怀里抱着的是谁家公子?瞧着怪狼狈的。”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大氅底下,露出来的衣角都破成什么样了,还沾着……那是血吧?”
      “嘶,这是从哪儿捞回来的人?殿下这……”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和暧昧揣测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沈砚之紧绷的神经上。他默默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大氅里。

      他这一动,萧景珩扣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倏然收紧。

      “乱动什么?”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他的耳尖。

      沈砚之瞬间僵直,不敢再动。

      冷与热,羞耻与依赖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知此间暖意,是恩是劫……

      马蹄嘚嘚,穿过喧闹的街市。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具禁锢着他的怀抱,这片无尽的落雪,和这条通往未知的前路。
      这天下风雪千万般,真是际遇一桃花情丝染,情窦时呵寒。

      然风起云涌,变幻莫测,幽深莫识,终究归于死寂之路!
      ……

      不知多久,一座气势恢宏却又透着森严之气的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漆黑匾额上,“三皇子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雪色中反射冰冷的光,如同它主人的目光,不带一丝暖意。

      这光。
      宛如高尚权力。
      又犹如锋利的刃。
      更像无数污浊的血。

      骏马在府门前停下,侍卫垂首肃立,无声无息,浸润压抑。

      萧景珩翻身下马,随即再次伸手,将沈砚之从马背上抱起。如同携着一件脆弱的瓷器,踏雪走入朱漆大门。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静默无声,唯积雪压枝细微声响。

      萧景珩径直将他抱进一处名为“松涛院”的僻静院落,踢开正房门,绕过屏风,将他安置在临窗的榻上。

      那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小心避开了左肩伤口。

      沈砚之轻伏在柔软锦褥里,微微喘息。

      一路的紧张寒冷,让他脱力。

      玄色大氅散开,更清晰露出里面单薄中衣。那中衣外翻,露出一小块里衣,而里衣上正绣着青竹的纹样。那纹样,虽沾染泥泞污渍,却依旧可见其清雅风骨。那是他母亲生前为他所缝,可那场洪灾却把它弄脏,让他的父母离逝。

      他下意识拢紧大氅,想遮住狼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床头矮柜,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本书。书脊是普通的青灰色,无特别装帧,但封面上《治水策》三个手写楷字。

      沈砚之一惊,他的《治水策》竟被拿到了此处!

      旧籍无声,却承新痕,恍如隔世之引。

      萧景珩竟将它带了出来,还趁人不注意放在了这松涛院的床头。是随手为之,还是……有意让他看见?

      而萧景珩就站在榻前,身影挺拔,挡住大部分光线。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之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因窘迫低垂的眉眼,轻看了一眼那本书,最后定格在那里衣的青竹纹样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沉默在空气中弥漫,让沈砚之不自在。

      “好好在这里呆着,会有下人给你送药。你这条命,孤还有用。”

      良久,萧景珩才淡淡的道了一句。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划过冰冷的门槛,决绝地消失在沈砚之的视线中,将他独自留在了这片华丽的囚笼里。

      此间囚笼,方启序幕,竹尖轻倚,为死而生。旧卷新痕,暗藏几多风雨?

      再过,已是深夜。

      屋内,药香氤氲。窗外的雪早已停歇,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在月光的照耀下,投下斑驳疏离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境。

      沈砚之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像一盏忘熄的灯,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左肩的伤口被仔细地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新的药膏,火辣辣的痛感被一种清凉的麻痒取代。

      他的手中,正捧着那本从床头取来的《治水策》。

      书页泛黄,带着陈旧墨香与水汽微润的触感。其中一页,却上了“批注”。但仔细一看却是关于“寒毒侵络,郁结肺腑”的论述?

      ‘这书中为何有关于药材之注?’沈砚之有些疑惑,继续往下看去。

      那几行墨色犹新。批注言辞犀利,直指太医院常用温补方剂的迂腐之处,甚至大胆提出了几味药性峻烈、以毒攻毒的替代药材,其中赫然包括了“赤焰藤”!

      沈砚之略懂些医术,这“赤焰藤”是极毒之物,而批注在此又有何意?

      沈砚之的心跳陡然加速。这本书,这些批注……绝非偶然放在这里。萧景珩是在借这本书,向他透露什么?是他自己也深受此苦,在暗中寻医问药?还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赤焰藤”三个字,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能从那晃动的火焰中,窥见命运莫测的轨迹。

      但,终不过徒劳。

      昨夜温泉密室的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刺骨的寒冷,灼烧的疼痛,呛喉的烈酒……还有那具滚烫的、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躯体。萧景珩的体温,他强健的心跳,那萦绕不散的沉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回想起,都让他脸颊发烫,心绪难平。

      ‘笃、笃、笃。’

      规律的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沈砚之收敛心神,将书册轻轻合上,放在枕边,将那些翻腾的思绪与刚刚建立的可怕联想强行压下。

      门被推开,带来门外清冽的寒气。但进来的却不是送药的侍从,而是萧景珩。

      他依旧身着玄色常服,墨发未冠,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平添几分落拓与少年气!

      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把室内的药香都冲淡了几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又是子夜时分!这位殿下似乎偏爱在夜深人静时出现。

      沈砚之敏锐地注意到,萧景珩步履沉重,连同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尤为苍白,眉宇间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气息也不如往日沉稳。

      “殿下。”沈砚之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

      “免了。”萧景珩径直走到窗边的圈椅坐下,姿态依旧带着无形的威压,但细微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强撑。他将手中的书随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落在沈砚之脸上,“气色好些了吗?”

      “托殿下洪福。”沈砚之垂眸,给出一个谨慎而标准的回答。

      “孤不是来听这些虚礼的。”萧景珩的目光扫过沈砚之枕边那卷《治水策》,正是他在温泉密室中批注过的那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圈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下,直击沈砚之的内心,“孤的那些批注,你可看了?”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看了。殿下批注精辟,直指要害。实乃画龙点睛之笔,解了臣……在下多年困惑。”这番话,他说的真心实意。“只是……”

      沈砚之刚想继续,却被萧景珩打断。

      “纸上谈兵易容易,但北境三州,地势复杂,民情各异,若真按此策施行,阻力何止万千。” 他提及北境,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冷意,那是一片凝结了他太多记忆的土地。

      这一打断让沈砚之一怔,又忽的明白了萧景珩的意思,顺着说道。

      “事在人为。”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书生的执拗,“水患不治,则百姓流离,良田荒芜。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再大的阻力,也比不过民生凋敝、社稷不稳之危。”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萧景珩,“殿下既深谙此道,高瞻远瞩,当知其中利害。” 这话隐隐指向了当前主持北境事务却治理不力的东宫。

      萧景珩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停了。石室内一时陷入死寂。他深邃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住沈砚之。关于北境的纷繁思绪、关于朝堂的倾轧、关于洪灾,关于三年前在那片土地上几乎夺去他性命的阴毒冷箭……种种情绪与旧伤隐患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冲撞。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唇色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气血。

      就在沈砚之被他眼中骤然涌起的暴戾与痛楚惊得心头发寒时——

      萧景珩忽的侧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口唇,一阵再也无法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爆炸开来!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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