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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泉灼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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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冷与深入骨髓的疼痛撕扯着沈砚之的意识。他仿佛在无边的海里沉沦,每一次呼吸,都灌入更多的冰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暖意渗了进来。
沈砚之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暖光在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硫磺的气息。那气息如同引路的精灵,牵引着他涣散的神智。
他动了动手指,触手所及的是光滑温润的石壁,身上是暖和的毛毯,身下是柔软干燥的织布。潺潺的流水声,在耳畔飘荡,带着回响。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砚之一激灵,思绪被拉回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玄铁的扳指,劈开箭矢的弓弩,还有那句烙印在宣告。
“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再动,伤口裂开,无人替你收尸。”那声音再次响起。
沈砚之终于看清了。
是萧景珩!
他褪去了猎装,只穿着一件素白的暗纹中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坐在石池边,手持石臼,不紧不慢地捣着草药。昏暗的灯光线下,他的侧脸少了几分杀气,却依旧带着那天生的矜贵与疏离。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而这场景竟让沈砚之莫名不敢直视。他心跳忽的加速,慌忙移开视线,下意识向四周乱看,像只受惊的兔子。但红晕却莫然染上耳颊。
沈砚之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石室,不大,中央的池水呈现出奇怪的乳白色,宛如浓郁的奶油。而他正躺在池边的暖石上,暖石的热度透过被褥进入体内。萧景珩就坐在离他不远,身边还摆着几本书。
“这……是何处?”沈砚之的声音干涩的几乎不成调。
“温泉密室。”萧景珩眼皮都没抬,继续捣药,“放心,猎场别院的地下,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
沈砚之心头一震。温泉密室?他竟被带到了如此隐秘的地方?这位以暴戾闻名的三皇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救他?就因为那卷《治水策》?还是?
无数的疑问在沈砚之脑海中盘旋,最终汇聚成一个最迫切的念头:“殿下……那封密函……”
萧景珩捣药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他。
“烧了。”
沈砚之瞳孔骤缩:“烧……烧了?!”那是他拼死盗出,唯一能证明父母清白的证据!而现在却被烧了!
“凭什么?!”
“你……”
沈砚之不顾左肩的伤痛,强撑起身体,刚想开口,却被萧景珩打断。
“沾满血迹,还带着太守府的火漆印,留之何用?催命吗?你想死,但孤还不想。”萧景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的内容,孤已记下。”
沈砚之怔住了。记下了?他真的看过了?
“殿下……”沈砚之喉咙发紧,试探道,“您……可曾……”
“可曾信?”萧景珩替他说完,“沈砚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明白,有些事,信与不信,不在于证据,而在于它碍了谁的事,又合了谁的意。”
“可……若连这点底线都要践踏,这世间的公平,又该往何处寻?这人间的正义,又该向谁去求!?”沈砚之反驳道,手掌紧握,带着书生独有的执着。
“孤自然信你。可即便信了,又有何用?”萧景珩声线陡然拔高,震得沈砚之耳膜嗡嗡作响,“沈砚之,你到底何时才能看清你立身在的本就是个‘命比草贱’的世道!黎民的性命,如尘埃般轻贱。而你心心念念的‘公平’,不过是弱者自欺的慰藉。你拼死捍卫的‘正义’,在皇权贪宦面前根本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但……”沈砚之刚想开口却又止住。
他默默的低下头,眼神呆滞的盯着身上的毛毯,手臂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懂了……
父母的死牵扯的远不止一个太守府,它的背后是更深的旋涡,是……皇权倾轧!是社会变迁!是权力的更叠!而他,只是个寒门书生,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渺小的如同地上的蝼蚁。而萧景珩救他,或许也只是把他当作一枚棋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血肉。他闭上眼,不再说话,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黯淡下去。肩上的伤口也因为这绝望而疼痛起来。
烦躁、无奈、绝望、不甘与恨如同一座座虚无的大山,压的他难以呼吸。心头发出一阵阵刺痛感。
‘我原来……不过是一介庸才啊,我……’
不甘肆溢,流不尽,叹又息……
石室内又只剩下捣药声和潺潺的水声。
良久,萧景珩放下石臼,将捣好的药泥敷在棉布上,走到沈砚之身边。
“忍着。”
他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沈砚之的薄毯,露出了他左肩的伤口。
萧景珩包扎手法很专业,但敷料边缘依旧渗出了鲜血。
沈砚之咬紧牙关,身体因寒冷而颤抖。一股钻心的灼痛从伤口处炸开,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呃……”
“殿下……”
冷汗浸透单薄的里衣。
萧景珩并未在意他的痛苦,动作利落的包扎好伤口。然而,当他手指不经意碰到沈砚之颈侧的皮肤时,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蹙了一下。
“冷?”
沈砚之牙关打颤,说不出话,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萧景珩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嘴唇,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小柜前,取出一小坛酒和一个干净的瓷杯。
他倒了一杯酒,斟满,走回沈砚之身边:“喝了。”
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沈砚之从未喝过酒,本能地偏过头。
“驱寒。”
“想活命就喝。”
“别让孤说第二次。”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但终是求生欲占了上风。他伸手去接,但手臂无力,根本抬不起来。
萧景珩看着他徒劳的动作,竟直接捏住沈砚之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
酒水被强行灌入喉咙,沈砚之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了出来。
“咳咳……咳……”沈砚之弓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萧景珩只是静静地看着,待他咳喘稍平,才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这一次,沈砚之没有再抗拒,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将那杯烈酒咽了下去。一股热流从胃中涌,暂时压下了寒意,但也带来一阵眩晕。
“睡。”萧景珩丢下这个字,便转身走到池边,背对着他坐下。
酒意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沈砚之的意识很快又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开始陷入一种可怕的境地。他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冷……好冷……”无意识的呓语从他唇间溢出。
那声音细如游丝,但恰好被萧景珩听见。
背对着他的萧景珩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颈侧。入手冰凉,无丝毫生意。
这是失血过多后,身体开始失温的征兆。
萧景珩的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外面的搜查声已经远去,但危机并未解除,此刻出去寻医官的风险太大,他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让沈砚之一人呆在这里。
沉默在石室中蔓延。
终于,萧景珩做出了决定。
他快速脱下自己的中衣,露出精壮紧实的上身。然后,掀开了沈砚之身上那层已经被冷汗浸湿的毯子。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萧景珩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躺了下去!
他将沈砚之小心翼翼地拥入了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沈砚之。
荒唐!
萧景珩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堂堂皇子之尊,竟纡尊降贵至此,若传扬出去,岂止是笑掉大牙?
可……怀中这具身体冰得没有一丝活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冷透。
萧景珩蹙紧眉头,最终,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压过了理智的权衡。
“唔……”沈砚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本能地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接触。
“别动,是孤。”
萧景珩收紧了手臂,将沈砚之完全禁锢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两具身体之间,只隔着沈砚之的里衣。毯子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间不容发,暧昧极了。
沈砚之起初还在无意识地挣扎,但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的体温。竟使他生出了一丝依赖。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暖意,甚至无意识地用他的额头蹭了蹭身后那温热的颈窝。
萧景珩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不安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微抿的嘴唇……
萧景珩感受到对方皮肤下逐渐恢复的心跳,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急促的蹦跳着。
石室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池水的汩汩声。空气中弥漫的药草苦涩和硫磺的气息。这一小方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阴谋和追杀,只剩下平静与安宁。
沈砚之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他不再被寒冷纠缠,眉宇间是劫后余生的安稳。
而萧景珩却久久没有合眼。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的目光落在一道模糊的倒影上。倒影上两人紧密相拥,身影交融,十分亲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的心房上悄然生长。
“嗯~~”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似乎要醒转。
萧景珩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手臂也略微放松,恢复了平日冷峻的姿态。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但他首先察觉到了不对,背后紧贴着的,是温热的、坚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正隔着薄薄的衣料跳动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轰的一声!
所有的血液仿佛者都冲上了头顶,沈砚之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烧了起来。他猛地想要挣脱,却被那只手臂牢牢禁锢。
“殿下?!”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羞涩。
“酒劲过了?”萧景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仿佛两人只是在默默交谈,而非如此……此时两人亲密地相拥在一起。
这……成何体统?
沈砚之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这才彻底清醒,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失温濒死。是萧景珩用这种方式救了他?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此刻身体的接触更让震惊。
这位暴戾的皇子,如此相救,难道……别有所图?图他什么?他除了一条残命和未竟的血仇,一无所有,除了……
不,断无可能!
他随即扼杀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脸颊却烧得更烫。
“孤说过,你的命,现在是孤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没孤允许,阎王也收不走。”
沈砚之的心跳如雷,脸颊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热度和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种感觉比面对猎场的箭矢和追兵,更让他不知所措。
“多……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弱如丝。
萧景珩没有回应,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他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睡。”萧景珩吐出一个,带着命令。
但沈砚之哪里还睡得着?他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两人之间每一寸肌肤的接触,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时间仿佛凝固了。石室内只剩下水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
沈砚之的心绪纷乱如麻。恐惧、羞耻、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这位三皇子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沈砚之紧绷的神经终于再次松懈下来,意识再次沉入了黑暗的深处。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再抗拒,甚至无意识地贴近了那温暖的热源。
感受到怀中身体彻底放松,萧景珩才缓缓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之熟睡的脸上。
那苍白的脸颊因之前的羞窘而发红,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显得异常安静。萧景珩的指尖轻轻拂过沈砚之凌乱的鬓角,带着怜惜。但他很快感觉到不馁,又将手收入毯下,默默的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禁锢的不是一个书生,而是自己心头涌起的波澜……
萧景珩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他与沈砚之之间,只有君臣之别,绝无半分逾矩可能。自己眼下的关切,不过是君主对臣子的体恤、是对一枚棋子的怜悯。绝无其他念想,更无其他情愫……
可梦魂难遗,同情意,欲忘之本,欲难消。
黑暗中,无人看见,这位素以冷血闻名的三皇子殿下,眼中翻涌着难以掩盖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