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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母亲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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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了,是半夜走的。
“她妈的,臭婆娘,肯定是跟着哪个有钱的野男人跑了!”旁边破口大骂的是她的父亲,江德正,老江。
江苒想遇到老江这样的男人,不跑才是糊涂,聪明女人都应该早点跑。
自江苒有记忆力有来,老江整日不是打麻将就是酗酒,遇到手气不好输得精光回家的时候,就会将她拉过来打两巴掌,嘴里大骂,“赔钱的玩意!”
这时候,母亲要是过来护着她,那挨打的人就是母亲。
她曾亲自看到老江一脚踹在母亲身上,然后骂着,“就是你祸害了我们老江家,香火就是断在你手里的!”
母亲若是求饶,他便打的更狠。
每每半夜,趁着老江熟睡之后,母亲才一边无声的掉着眼泪一边给江苒擦药。
然后母女两人又抱头低声哭泣好一会,直到睡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她的母亲怀二胎的时候开始逐渐好转。
她也在那段时间短暂的感受到家的温暖。
那段时间,老江好像换了一个人,开始按时按时点的去厂里上班,每天下班回来手里还会提着点小菜,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会是一条鲤鱼。
母亲那段时间脸上也是常常挂着笑容,温柔的看着她,“苒苒,今晚我们吃豆腐鲫鱼汤好不好?”
浓白的鱼汤与豆腐的香味融合,激发出诱人的香味,那香味在低矮的群租房里,馋的邻居家的小孩直流口水。
老江也不再骂她赔钱的玩意,准确说是无视了她。
那段时间,老江的注意力全都在母亲的肚子上。
江苒经常看到老江盯着母亲的肚子,一脸期待,偶尔心情不错,会转头看着她问一句,“江苒,你说弟弟的名字取个什么好呢?”
江苒那时候才恍然明白,老江把母亲的肚子视作重燃老江家香火的宝贝了。
取什么?江苒觉得取什么都好,只要弟弟的到来能让老江做个正常的父亲就好。
遇到赶集的日子,老江还会拿着发下来的工资带着她们娘俩一起去赶集,在街上,老江会高兴的领着她们去看未出世弟弟的衣服。
老江也变得十分大方,只要她们说好的衣服,都会买。
甚至江苒还能趁着老江高兴之余,给自己讨来一身新衣服。
这段如梦般的美好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产房内,母亲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产房外,老江听到护士说是个女儿时候,如遭雷劈。
江苒站在一旁,不敢靠近她的父亲。
最后,妹妹的名字,还是她来取的,唤作江厌。
厌,不被喜欢的意思。
后来的日子,老江又开始打麻将酗酒,不管手气好不好,回了家就开始拿她们娘仨撒气。
“一个二个都是赔钱货!”
“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连个带靶的香火都不给老子生一个!”
……
这样的日子,换做那个女人能不跑呢?
忍了五年,在妹妹满 7岁的这天,母亲难得的带着她们姐妹俩上街,第一次进了那个可以吃汉堡吃洋玩意的店里,给她和妹妹一人点了一个鸡腿汉堡和一份薯条。正好碰上店家搞活动,还送了她们一份蔬菜沙拉。
此时10岁的江苒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当鸡腿堡的香味窜进鼻子的时候,所有的思考都停滞了。
母亲只点了一杯可乐,一脸心疼的看着她们。
江苒看着母亲的双眼微红,在她抬头看去时,又转向窗外。
江苒又用叉子叉了一口蔬菜沙拉,眉头一皱,这玩意怎么是生的呀?要是没有那点沙拉酱汁,估计她会当场吐出来。
强忍着将这口蔬菜沙拉咽了下去。
这顿饭,母亲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
晚上回到家,母亲给她们姐妹俩洗了澡,哄她们睡着后,又独自回到厨房,给老江煮了一碗面条。
在老江吃饱后,她又拿着碗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当一切家务做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母亲有没有过来亲她的额头一口,也没人知道,她的母亲在离开家门的时候有没有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大家都睡着了,没人知道。
翌日,当老江一整天都寻不到人的时候,才确信,她们的母亲跑了。
老江盘问她,“江苒,你妈到底是跟着那个鬼男人跑了?”
10岁的江苒怎么会知道呢?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老江。
最后,老江不一肚子无处泻的怒火,全都通过一根细细的竹子撒在了江苒身上。
直到,老江也打累了,乏了,才终于罢手。
又过了两日,老江通过小卖部的两包水果糖将家里7岁的妹妹收买,得知她们的母亲在走之前还带着她们去吃了肯德基,更加确信,她们的母亲是跟着有钱人跑了。
甚至还大肆宣扬。在这个群租房的四周大骂,她们的母亲不检点,早就和别的男人好上了,甚至还有模有样的说,是跟着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跑了的。
于是,她们的母亲成了众人口中嫌贫爱富,生活不检点的女人。
夏新市是个靠各种厂房带动经济的城市。一板砖拍下去,砸死的永远是外地人多。
背井离乡的外地人来到厂里打工,每日除了枯燥的流水线工作,再无别的乐趣。
难得有个像江苒母亲这样劲爆的事情,这样的消遣足足让她们聊了两个月。
之后,老江也开始变本加厉,原本还会隔三差五的去厂里点个锚,现在干脆整日的旷工,最后直到被开除。
索性彻底破罐子破摔,赖在麻将馆连家都不回了。
不过这样也好,10岁的江苒甚至希望老江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早上起床,10岁的江苒先是煮一大碗面条自己和妹妹各自分一半,然后告诉妹妹别到处乱跑,然后把大门锁上。
独自背着书包上学,中午放学的时候,又跑回家,给妹妹和自己做午饭。
可是因为她们住的是群租房,家里没有卫生间,妹妹水喝多了,想上厕所又出不来,不是尿在裤子里,就是憋得小脸通红然后哇哇大哭。
江苒放学回来,不仅要做饭还要收拾妹妹的烂摊子,这么一弄,更是累的慌。
于是,江苒开始带着妹同自己一起去学校,自己在教室上课的时候,就让妹妹在教室玩。
但是,学校又不同意,好几次都让保安把妹妹抱到外面,妹妹年纪小,一看不认识的人抱着自己,除了哭就只会哭。
江苒每天上学都忙的一团糟。
所幸,学校的保安是个人还不错的大叔,后来和江苒约定好,她上学的时候,妹妹就让待在保安室,他帮忙看着。
这下,江苒轻松了不少。
放学后,江苒从保安室领走妹妹。
从保安室领走妹妹,然后带妹妹一路边捡瓶子废纸壳回家。家里的大米和面条,已经快见底了,老江要是不回来,不给家里买材米油盐,那她和妹妹可能会被活活饿死。
这个念头最近一直盘旋在江苒心头。
她很恐慌。
所以,她最近都带着妹妹到处捡瓶子和废纸壳,有时候,还带着妹妹去附近夜市摊附近捡东西。
沿海的夜市摊附近除了瓶子和废纸壳,有时候还能捡到不少宝贝,比如搁浅的贝壳,小鱼,甚至有时候还能捡到不知道那个游客掉了的硬币。
妹妹年纪小,在沙滩上捡到一只塑料的小黄鸭,能当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笑个一整天。
江苒看妹妹笑,有时候也能跟着笑一会,似乎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难。
这日,当她带着妹妹把攒下来的瓶子和废纸壳卖了二十元的时候,她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
路上,妹妹看着卖冰棍的走不到道,她一改往日扯着嗓子大喊:“江厌!走快点!”而是走过去,不咸不淡的问了句,“叔叔,多少钱一根?”
“有五毛的,有一块的。”
“要两个五毛的。”江苒回答道,随即从口袋里,拿出赚来的二十元,抽了一张十块的递给卖冰棍的叔叔。
只要能挣到钱,那她和妹妹就饿不死。
只要饿不死,偶尔买两根冰棍也是可以的。
江厌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姐姐,这是买给我的吗?”
“只有一根是你的,另外一根是我的!”江苒看着妹妹江厌快流出来的口水回答道。
江厌听到有自己的一份,眼睛一下就亮起来。
甚至还难得的拽着姐姐江苒的衣角撒了个娇,“姐姐真好。”
江苒哭笑不得,年纪小就是好骗,明明是两人的劳动所动,竟然被一根五毛的冰棍就糊弄了过去。
冰棍到手后,江厌马上就舔了起来,江苒看着妹妹江厌傻呵呵的模样,忽然有个更可怕的念头。
妹妹已经 7岁了,六岁也该上学了,如果一直不上学,这傻子真的可能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可是读书的钱又从哪里来呢?
她们现在能不被饿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读书这个念头真可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学期,直到这一天,一个陌生的男孩来打断。
这日江苒同往日一样,带着妹妹一路捡着瓶子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屋内透出来的灯光。
江苒一下就警觉起来,拉着妹妹躲到一旁,然后从旁边顺来一根竹条,这根竹条握在手里十分趁手,她再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初老江打她的竹条。
难怪老江打得这么顺手,工具发挥了一大半功效。
她让妹妹不出声躲在一旁,然后自己拿着竹条,蹑手蹑脚的走进大门边。
虚掩的大门,透出微黄的灯光来,贴在门边听到屋内的声音。
翻箱倒柜的动静不小。
果然是小偷!
江苒握着竹条的手心开始冒汗,若是对方要是个男人,还是个成年的男人,她在力气上就已经输了一大半。若是对方不止一个人,那她又该怎么办?
忽然,屋内一喊,打断了她的思考。
“站过来点!”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
好像是老江?
她不敢百分百确信,毕竟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老江,她本能的想将老江从她的记忆里摘除,所以这个声音,她一时分辨的不真切。
她只能趴在门缝上,朝着屋内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