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明天晴》寒脐橙

31、最弱的替补 篮

　　篮球馆内乱作一团。

　　王帅被我和胡华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他的左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根本无法受力，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必须马上去医院拍片，可能是骨裂或者韧带严重损伤。”校医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瞿莹洁站在场边，脸色比王帅还要苍白，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赵彤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那个肇事者的7号球员，此刻正被教练和几个老师围住，他低着头，嘴上说着“不是故意的”、“没收住动作”，但那闪烁的眼神和之前狠厉的动作，让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妈的！这孙子绝对是故意的！”胡华气得双眼通红，要不是被焦润死死拉着，恐怕已经冲上去动手了。

　　林薇眉头紧锁，看着痛苦的王帅和混乱的场面，冷静地拿出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认识附一的骨科主任，可以安排绿色通道。”

　　场上，选拔赛因为这次恶劣的犯规而中断。裁判和教练组紧急商议着。王帅所在的队伍失去了绝对核心，士气低落，而且他们队恰好只有五名报名队员，王帅一伤，连上场人数都凑不齐了。

　　“怎么办？我们队没人了……”王森扶着王帅，焦急地看着教练。

　　教练的目光在剩余的队员和场边扫视，最终，落在了刚刚走下看台的我身上。我和王帅并称“双塔”的身高，在场边颇为显眼。

　　“韩辰，”体育老师认得我，毕竟最近我也是个“名人”，“我记得你个子高，现在情况特殊，王帅这位置……你能暂时顶一下吗？不用你得分，就在内线站住位置，抢抢篮板，做好防守就行。”

　　教练显然并不知道我根本没报名，只是病急乱投医。

　　我？顶替王帅？在内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开什么玩笑！我虽然个子高，偶尔跟胡华他们瞎玩，但水平顶多就是业余中的业余，动作僵硬，毫无比赛经验。让我去内线，面对那些身体素质劲爆、训练有素的对手？尤其是，对面那个7号虽然被暂时换下了，但谁能保证没有下一个？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我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在篮下被对手当成木桩过掉、抢篮板时被轻松卡在身后、甚至运球失误的狼狈样子。

　　“教练，我……”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没报名，而且我打得很差……”

　　就在这时，王帅忍着剧痛，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信任和……兄弟间才有的托付。

　　“韩哥……”他吸着气，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帮哥们儿……顶住！别让他们……看笑话！” 他用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但这声“韩哥”和那句“别让人看笑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力。

　　我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韩辰，你可以的！”肖栎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场边，她紧紧握着拳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全然的鼓励，“你个子那么高，站在那里就是威胁！防下来！我相信你！”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凉的四肢。

　　林薇也放下了手机，目光投向我，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韩辰，身高就是优势，利用好它。”

　　焦润这时凑了过来，脸上居然还带着他那种标志性的、有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用手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搞怪的认真：“韩哥，别慌！根据我的计算，你只要站在原地，张开手臂，占地面积就足够形成有效防守威慑！至于篮板……嗯，说不定球就往你手里掉呢？上去试试嘛，多好玩儿！”

　　胡华更是直接，把一件备用球衣塞到我手里：“上！韩哥！怕个鸟！你可是咱们班‘双塔’之一！身高不能白长！干他们！”

　　拒绝，可以保全我那可怜的自尊心，但意味着队伍的放弃，也意味着在王帅最需要的时候退缩，在肖栎面前露怯。

　　一种混合着兄弟义气、责任感和被逼到绝境的冲动，猛地压倒了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胡华手里的球衣，目光看向王帅，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老王，我顶一会儿！” 说完，我又看向肖栎，她立刻回给我一个灿烂的、充满信心的笑容，还用口型说了句“加油”。

　　王帅看到我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一些，被胡华和王森搀扶着，准备离场去医院。

　　然而，祸不单行。对面队伍似乎为了平息争议，也将那个恶意犯规的7号换下。但替换他上场的，却是一个让我心头再次一沉的身影——宫本小次郎。

　　他晃着膀子走上场，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混不吝的歪笑，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我们队伍，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兴趣。

　　“哟呵？换上个小白脸？”他阴阳怪气地对着身边的队友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靠近场边的人听见，“看来是真没人了，找个书呆子来充数。”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宫本小次郎！他不仅身体素质强悍，打球更是以动作脏、小动多闻名。王帅在尚且可能镇住他，现在换我上来……

　　比赛重新开始。我们队发球。焦润控球，试图组织进攻，但失去王帅这个强点，我们的进攻显得滞涩无比。球经过几次传递，还是被迫交到了在低位被暂时放空的我的手上。

　　我接到球，一瞬间脑子完全空白。防守我的人还没完全到位。

　　“投啊韩辰！”肖栎在场边激动地大喊。

　　我下意识地就想把烫手山芋般的球传出去，但看到篮筐和空位，一咬牙，模仿着王帅平时投篮的样子，僵硬地起跳，出手。

　　动作变形，力度掌握完全错误。篮球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是个“三不沾”，飞出底线。

　　“哈哈哈哈哈！”宫本小次郎和对手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场外传来阵阵笑声和嘘声。

　　“没事没事！敢投就行！”焦润跑过来，居然还在笑，拍了拍我的屁股，“下次力度小点，当罚球就行！”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看向场边。肖栎没有露出任何失望，反而用力挥着拳头：“没关系！防守！韩辰，防一个！”

　　林薇也高声喊道：“注意位置！韩辰！”

　　下一次防守回合，宫本小次郎直接在低位张手要球。他接球后，毫不犹豫地用他强壮的身体背身单打我。他的力量太大了，像一台推土机，一下，两下，顶着我就往篮下碾。

　　我的手肘、腰部不断感受到他隐蔽的撞击和推搡。

　　恐惧再次袭来，我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小树，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就在这时，焦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顶住！沉下重心！韩哥！把他想象成一道难题，拆解他！”

　　题？这什么鬼才想法！但我莫名地抓住了一丝灵感。我咬紧牙关，几乎是凭借本能，将身体重心降到最低，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他巨大的冲击力。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宫本小次郎显然没料到我能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顶了两下发现没能完全撞开，显得有些急躁。他习惯性地想用肩膀暗劲给我一下，但我死死卡住位置，他的小动作没能完全发上力。

　　他选择了强行转身跳投！

　　就在他起球的瞬间，我牢记“拆解题”的思路——观察他的动作模式！我没有盲目起跳封盖，而是看准了他出手的节奏，利用我的身高臂展，奋力伸长手臂，尽力去干扰他的视线！

　　也许是因为我的顽强抵抗让他失去了节奏，也许是我的干扰起到了作用，他的这次投篮竟然偏得离谱，砸在篮筐侧沿弹了出来！

　　王森奋力抢下这个篮板球！

　　“好防！韩辰！”肖栎在场边激动地跳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仿佛那个成功防守的人是她自己。

　　“漂亮！就这么防！”林薇也用力鼓掌。

　　胡华更是兴奋地大吼：“牛逼！韩哥！防住他了！”

　　焦润跑过来，笑嘻嘻地跟我击掌。

　　我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还在狂跳，但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我防住了？我防住了那个嚣张的宫本小次郎？

　　宫本小次郎落地后，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讥诮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我彻底放弃了进攻端的想法，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防守和篮板上。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沉下重心，卡住位置，观察判断，利用身高。

　　宫本小次郎显然把我当成了突破口，几次试图强吃我。但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我的信心在慢慢建立。

　　我不再害怕他的身体对抗，甚至开始主动发力，用身体语言告诉他，这里不是他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虽然依旧很吃力，偶尔还是会被他得分，但我再也没有让他像第一次那样轻松得手。

　　在一次争抢篮板时，我和宫本小次郎同时起跳，我的身高臂展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没能直接抓下篮板，但我的手指尖勉强拨到了球，改变了球的轨迹，为焦润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反击机会。

　　落地时，我和宫本小次郎撞在一起，同时摔倒在地。

　　他率先爬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或者趁机使坏，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和嘲弄，也没有了后来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丝……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还是抓住了他的手。他用力一拉，将我拽了起来。

　　“小子，”他松开手，声音依旧粗声粗气，但语气却平和了许多，“打球是菜了点，但骨头挺硬，像个爷们儿。”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跑回自己半场准备防守。

　　最终，我们队还是输掉了这场选拔赛。但当我走下球场时，迎接我的不再是同情或轻视的目光。

　　肖栎第一个冲上来，毫不避讳地用手帕帮我擦额头的汗，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里满是心疼和骄傲：“累坏了吧？你太棒了！后面防得真好！我都紧张死了！” 她的靠近和亲昵的举动让我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胡华用力搂住我的脖子：“可以啊韩哥！没想到你这么硬！以后打球必须带你！咱们‘双塔’不能散！”

　　王森也大笑着：“韩哥，谢了，今天多亏了你。”

　　连林薇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功能饮料，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表现远超预期，韩辰。很有韧性，没给你这身高丢脸。”

　　瞿莹洁也走上前，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还是对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蚋却充满真诚：“谢谢你，韩辰同学，为了王帅……”

　　我看着他们，感受着汗水沿着脸颊滑落，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温暖。

　　我看向肖栎，她正对我甜甜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