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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误会解除 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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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试图驱散我们之间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香,却掩盖不住那份凝固的紧张。我和肖栎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两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奶茶。
肖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她的指尖因用力握着杯壁而泛白,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我带着审视与伤痛的注视。
“韩辰,”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但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我感到很有意思。不像看到的那样?那是什么样?不完全是想的那样?那又包含了哪些我不愿面对的部分?
“你还记得,上周易老师在领军班额外发的那套‘思维拓展’题吗?”她问,眼神紧锁着我,“不是常规作业,是那套他明确说了‘仅供学有余力者思考,不要求掌握’的,据说融合了很多高中预科知识的题目。”
我当然记得。那套题像天书一样,我只勉强看懂前两题的题意,后面几道连方向都摸不着。我曾私下问过王帅和王森,连他都摇头说“易波这是在筛选非人类”。这件事,我甚至没好意思在肖栎面前提起,怕暴露自己的无力。
“其中有一道,”肖栎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是关于‘导数’。”
导数?我心头一震,这个词我只在科普读物里见过,对我们初中生来说,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知识。这种东西,即使强如肖栎,也绝无完全学懂的可能。
“我……我偶然在我们家一个旧书箱里,找到过我表哥留下的一些数学竞赛笔记,里面提到过一点点皮毛。”肖栎解释道,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我看到那道题时,觉得非常……非常奇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逻辑美感。我尝试了好几天,茶饭不思,但连门槛都摸不到。”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挫败与极度渴望的情绪。真的至于吗,为了与初中生完全无关的东西就变成这样?
“我知道这远超我们的学习范围,问你可能也……而且,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好高骛远。”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但你还记得那次期中考试吗,我因为数学考了班上倒数被父母往死里骂,我不想让这门课成为我永远的短板。
所以,我想尽可能的加深我的数学水平,哪怕是这么难的东西,我也想把它学会。我不想再让家庭发生矛盾了,为了我,也为了我身边的人不收我情绪的影响,也包括你。”
我听到她说为了我,心头一震,但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就去找了燕皓南?” 那个名字从我口中吐出,带着冰冷感。
肖栎抬起头,直视着我,没有回避:“是。但我不是‘去找’他。是前天下午,我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角落,那里安静,黑板上可以随意演算。我正在对着那道题发呆,甚至有点走火入魔的时候,他……他像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实验室?不是自习室?这个地点的转换让我一愣。是了,燕皓南那种人,怎么会去人多的自习室?他更像是会出现在各种僻静角落的独行者。
“他靠着门框,看了我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幼稚的推导很久,然后……”肖栎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尴尬和一丝被看穿的羞恼,“然后他没什么表情地说:‘方向全错。你想用几何的工具去解一个需要跳出维度思考的问题,就像想用锄头修好手机。’”
我能想象出燕皓南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出这种刻薄又精准评价的样子。
“我当时……又气又急,可能还有点被说中的难堪。”肖栎承认道,“我几乎是赌气地问他,‘那你难道会?’”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肖栎摇了摇头,“只是走过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我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又连接的图形。然后,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了如何将那个几何极值问题,转化为判断这些图形在连续变形下是否保持某种性质……我大部分没听懂。”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那不是简单的“讲题”,那是一次认知层面的冲击和引领。我沉默地听着,心里的酸涩和某种自惭形秽的感觉缠绕上来。在她接触到如此深奥的知识时,站在她身边,给予她指引的人,不是我。我甚至无法理解她所触及的那个世界。
“所以,你昨天去图书馆……”我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是,”肖栎坦率地承认,“我把他画的那个示意图和核心思路记了下来,但我反复琢磨,还是有太多不解。我知道这很冒昧,也知道可能会引起误会。但我……我控制不住。那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太有诱惑力了。我查了资料,知道他偶尔会因为要查阅一些只有图书馆库存的旧版数学期刊而去那里。所以,我昨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着我整理的问题,在图书馆那排旧期刊区附近……等他。”
“我知道这不对,韩辰。”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知道我应该先告诉你,应该和你分享。但我怕……我怕你无法理解这种……这种近乎偏执的求知欲,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怕你……阻止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原来,在她心里,我对她的“正业”有着如此明确的界定?原来,她认为我会阻止她去探索未知?我们之间的信任,竟然如此脆弱吗?还是说,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给了她这种压力?
我看到了一个我不完全熟悉的肖栎。她不仅仅是那个阳光活泼的女孩,她背负着家庭的压力,而且她的内心里还住着一个对纯粹知识充满饥渴、愿意为之冒险甚至显得有些“不顾一切”的灵魂。
“那道题……”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在紧张时思考的习惯动作,“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肖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重要,”她声音哽咽但坚定,“韩辰,它很重要。因为它让我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的边界,和边界之外的可能性。”我接过她的话。
她愣住了。
我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尽管心脏还在狂跳。“我明白那种感觉。第一次在领军班解出易波留下的难题时,我也体验过。那种……智力攀上悬崖后看到的风景。”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真正在意的,肖栎,不是你去找燕皓南问问题。我在意的是——为什么你觉得不能来找我?”
这是我从昨晚想到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嫉妒,不是猜疑,而是一种被排除在重要部分之外的失落。
肖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你觉得我……好高骛远。怕你看到我也在挣扎,就不那么……”
“就不那么喜欢你了?”我帮她说完,然后摇摇头,“栎栎,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喜欢你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喜欢你啃数学题时较劲的样子,就算你觉得自己笨拙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好。”
这是我说过最大胆的话之一。但我必须说出来。
她用手背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听着,”我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清晰,“你有权对任何事物着迷,有权探索任何你想探索的世界。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很乐意成为你的第一选择——但如果你找到了更好的向导,比如燕皓南,我也完全理解。”
“韩辰……”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得让我知道。不是事后的解释,而是事前的分享。哪怕只是说一句:‘嘿,我最近对导数很着迷,想去请教燕皓南,你介意吗?’”
我放下手指,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控制你。我只是想……留在你的世界里。哪怕那个世界的有些地方我暂时还进不去。”
肖栎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你真的不生气?”
“我生气。”我坦白,“但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气我没能成为你可以毫无顾忌分享这一切的人。”
我端起凉掉的奶茶喝了一口,苦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所以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你更信任我,如何让我自己……更配得上你的信任。”
肖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这样回应。
就在这时,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燕皓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天书》。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顿——非常罕见的反应。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不是走向肖栎,而是走向我。
“韩辰,”他语气平淡,“你的手机昨晚落在图书馆了。管理员今天给我的,说我们是同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放在桌上——确实是我的。
我完全没注意到手机丢了。
“谢谢。”我接过手机,抬头看他,“你特意送过来的?”
“顺路。”他说,但目光扫过肖栎泛红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另外,关于昨天的事——如果引起了误会,我道歉。我对肖栎同学的帮助纯粹出于学术兴趣。”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知道。”我说,“而且我该谢谢你。你帮她看到了她感兴趣的东西。”
燕皓南挑了挑眉——这大概是他最大程度的表情变化了。“你的反应很理性。”
“我在学习。”我实话实说。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那本《数学天书》,对你理解导数有帮助。图书馆还有一本。”
说完这句近乎友善的话,他转身离开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肖栎看着关上的门,又转回头看我,眼神复杂。“你刚才……是在和他……”
“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我替她说完,“他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吗?与其猜疑,不如弄清楚规则。”
我重新看向她:“所以,回到刚才的话题——那道导数题,你现在理解了多少?”
肖栎眨眨眼,似乎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大概……百分之三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我把手机收起来,“我们一起研究怎么样?就从燕皓南推荐的那本《数学天书》开始。”
“你……要和我一起学导数?”她睁大眼睛,“那可是高中甚至大学的内容……”
“所以呢?”我耸耸肩,“领军班不就是在学超纲内容吗?多学一个导数算什么。”我顿了顿,露出笑容,“而且,如果我要留在你的世界里,总得买张门票吧?”
肖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我的手。“韩辰,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意外。”
“这是夸奖吗?”
“是最大的夸奖。”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放学后?图书馆老位置。”我说,“不过这次,我们坐同一张桌子。没有隔着书架,没有手机传消息。就你,我,和那本天书。”
肖栎点头,梨涡深深:“好。”
“但在那之前,”我稍微严肃了些,“我们得约法三章。第一,以后有任何你想探索的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二,如果需要帮助而我又帮不上,我们一起找能帮上的人——不管是燕皓南还是其他人。第三……”
我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第三,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记得回头看看。我会一直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努力跟上。”
肖栎的眼泪彻底决堤了。她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俯身给了我一个短暂的拥抱。
“谢谢你,韩辰。”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跟上。”
然后她松开手,脸红红地坐回对面,捧着奶茶小口喝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
我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里那团纠缠的毛线终于被理出了一个线头。
是的,我还是会不安,还是会嫉妒,还是会担心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