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明天晴》寒脐橙

18、节外生枝 十

　　十二月在日渐凛冽的寒风和愈发密集的考试中，步履匆匆地向前迈进。我和肖栎的关系，像一株在冰雪覆盖下悄然生长的嫩芽，小心翼翼，却又生机勃勃。

　　确认关系后，我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正常。白天在学校，只是点头之交的同窗，交流大多通过加密般的眼神和课桌下震动的手机完成。

　　“早，栎栎。”

　　“早，韩辰。今天吴老师数学小测加油！[奋斗]”

　　“你也是，英语别又被黎老师抓到小辫子。[偷笑]”

　　简短的对话，成了每个清晨心照不宣的仪式。课间操的队伍里，那短暂的眼神交汇，成了支撑我一上午枯燥课程的能量来源。午餐时间，我们默契地选择不同的食堂楼层，或者错开时间。

　　我们总见面的地方，是放学后的图书馆三楼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过期期刊阅览区。我们会各自占据一张桌子，中间隔着几排书架，通过微信交流学习问题，偶尔分享趣事。这种隔着几步距离，却又紧密相连的感觉，很奇妙。

　　当然，学业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领军班的课程难度层层加码。易波的数学课，依旧是那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这天中午的数学课，他就出了一道几何超纲题。教室里一片哀嚎。我盯着题目，感觉每一个符号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团纠缠的毛线，找不到线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旁边的燕皓南忽然把他的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纸上没有完整的解题过程，只有几行极其简洁的算式和一个画得有些抽象的几何图形，旁边用他那种特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写着一句提示：“考虑反证，假设不成立，追踪矛盾点至隐藏的等腰关系。”

　　不得不佩服燕子，我立刻抓住他提示的关键，重新审视题目，思路瞬间清晰起来，竟然真的让我摸到了门槛，解出了大半。

　　下课铃响，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激地看向燕皓南。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谢了。燕子。”我低声说。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思路是你自己的。”顿了顿，他罕见地多问了一句，“晚上你还会去图书馆？”

　　“嗯，老地方。”我没多想，顺口答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我因为被班头叫去交代运动会总结报告的事，比平时晚了将近半小时才到图书馆。快步走向三楼那个熟悉的角落，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肖栎解释迟到。

　　然而，刚绕过最后一排书架，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昏暗的灯光下，肖栎依旧坐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而她的对面，此刻坐着的，竟然是燕皓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一向独来独往，甚至对图书馆这种“公共区域嗤之以鼻吗？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并非在安静地各自学习。燕皓南正微微倾身，手指点着肖栎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低声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平时在我看来过于冷硬的线条，此刻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他讲解的神情专注而耐心，与平时那个抛出冷梗后就置身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肖栎则微蹙着眉，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是……是全然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在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到过的、对于知识的纯粹崇拜和……依赖？

　　一股陌生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咙。我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走，像所有俗套剧情里那样。但脚像被钉住了。

　　第二个念头更糟糕：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为什么肖栎没跟我提过？

　　就在这时，肖栎似乎遇到了理解困难的地方，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笔杆。燕皓南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用笔尾极其轻地点了点练习册上某个步骤，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这里，逻辑链断了。换个等价形式试试。”

　　肖栎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微红：“哦……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谢谢你啊，燕皓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某种东西裂开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冰凉。他们之间有一种我不熟悉的默契，关于题目，关于思维，关于那个我或许从未真正进入过的、属于肖栎的另一部分世界。

　　我没有动，也没让他们发现。只是静静地看着，像观察一个与我无关的实验。直到肖栎抬手看表，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等待的神色——她是在等我。

　　这个发现让我冷静了一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然后悄然后退，离开了图书馆。没有奔跑，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肖栎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你到哪儿啦？[疑惑]”

　　我看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直接质问？不，那太蠢了，等于承认我在暗中观察且缺乏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叶，却让脑子清醒了点。我回了两个字：“在路。”然后补充：“班头拖得久。马上到。”

　　我没有立刻回去。我需要想清楚。

　　燕皓南为什么主动教肖栎？他接近我，是不是也因为她？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上来。但另一个声音在问：韩辰，你在怕什么？怕肖栎被抢走，还是怕自己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更无法在她需要的所有领域都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我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校园里走着，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热火朝天的气氛扑面而来。

　　“我靠！韩辰你终于回来了！快来看Jason刚抽到的SSR！”胡华正激动地挥舞着手机，屏幕上闪着刺眼的光。王森则顶着他的光头，在一旁得意地嘿嘿直笑，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单抽出奇迹”的。

　　王帅正靠在床头看一本NBA的体育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煞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韩哥，怎么了？掉魂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绕过还在兴奋讨论抽卡的胡华和王森，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

　　“不对劲，很不对劲。”王帅放下杂志，走了过来，语气笃定。胡华和王森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停止了喧哗，疑惑地看过来。

　　“韩哥，出啥事了？被易波虐傻了？”王森抓了抓他的光头，凑近问道。

　　胡华也收起手机，难得正经了些：“是不是家里有事？”

　　面对他们关切的目光，我积压的情绪几乎要决堤。我需要倾诉，需要有人把我从这混乱痛苦的漩涡中拉出来。

　　我放下书包，没打算隐瞒，但也没打算渲染情绪。“在图书馆看到肖栎和燕皓南在一起，他在给她讲题。”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燕皓南？那个整天抱着本破书装深沉的家伙？”王森率先叫起来，“他跟肖栎？他们怎么会搞到一起？”

　　胡华摸着下巴：“哦——情敌出现？可以啊韩辰，刚脱单就遇到挑战了？”

　　“闭嘴，华哥。”王帅呵斥了胡华一句，然后看向我，眼神锐利，“具体什么情况？他们在一起干嘛？”

　　“燕皓南在给她讲题。”我艰难地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刺眼的一幕，“很耐心……肖栎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讲题怎么了？”王森一脸不解，“哥们儿我也经常给女生讲题啊？这能说明啥？”

　　“不一样！”我苦笑，打断他，“燕皓南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惜字如金，怎么可能主动、那么耐心地去帮一个女生讲题？而且……而且他们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王帅沉吟了片刻，问道：“你问过肖栎了吗？”

　　“没有。”我颓然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有什么不好问的！”王森一拍大腿，“直接问啊！‘栎栎，你跟燕皓南啥情况？’多简单！”

　　胡华这次倒是和王森站到了一起：“森哥话糙理不糙。韩辰，这事儿你得问清楚，自己在这儿瞎猜没用。万一是误会呢？比如肖栎正好遇到难题，燕皓南顺手帮一下？”

　　“顺手？”我苦笑一下，“燕皓南可不是会‘顺手’的人。” 我把今天数学课上他给我提示，以及傍晚特意问我是否去图书馆的事说了出来。

　　王帅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主动问你行踪？这确实有点反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韩辰，猜测解决不了问题。你和肖栎既然在一起了，基本的信任要有。或许只是巧合，或许肖栎确实需要帮助，而燕皓南……或许也没我们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就是！”王森用力点头，“帅哥说得对！你得相信倩……呃，相信肖栎！她可是你看上的人！”

　　胡华也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试图用他惯有的插科打诨驱散凝重的气氛：“别愁眉苦脸的！走，跟哥几个去操场跑两圈，出出汗，什么烦恼都没了！要不，我们去会会那个燕皓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敢挖我们韩哥的墙角？”

　　王帅瞪了胡华一眼：“别添乱。”然后他看着我，语气沉稳而有力，“韩辰，冷静点。先别自己吓自己。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和肖栎聊聊。如果真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如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我们都明白。

　　但如果，不是误会呢？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依旧停留在肖栎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