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明天晴》寒脐橙

13、争吵 那

　　那份因肖栎持续沉默而不断滋长的担忧缠绕着我的心，促使我在期中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放学，带着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象征着我阶段性胜利的成绩单，固执地等在了她们（9）班教室外那条熟悉的走廊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尽头的窗户，将走廊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块。（9）班的学生们鱼贯而出，看到我，不少人都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夹杂着低语。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既期待又不安。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肖栎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微微低着头，不像往常那样马尾辫轻快地甩动，步伐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肖栎。”我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喊了她一声，快步走上前。

　　她闻声抬起头。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即使在这暖色调的夕阳光里，也难掩那份疲惫。看到是我，她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那强装出来的平静面具似乎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狼狈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压了下去，修复成一片疏离的平静。

　　“韩辰？”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恭喜你啊，听说你考了第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悦，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礼貌而冰冷的距离感。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仿佛我们之间没有这几天的隔阂。我把手里的成绩单朝她递过去，那上面的“第一名”赫然在目，我希望它能成为一个破冰的契机，一个重新连接的桥梁，“你看，那道数学压轴题，真的跟我们讨论的那道很像！思路几乎是相通的！多亏了你当时跟我争论那么久，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我的话没能说完，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利落地剪断。

　　肖栎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承载着我喜悦与感激的纸片。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醒目的“第一名”和后面漂亮的分数上停留片刻，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她只是抬眼看着我，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僵硬的弧度，打断了我：“是吗？那很好啊。”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掺了细小的冰碴，“证明你的方法是对的，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走廊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白炽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又有些陌生得让人心慌。

　　“你……你怎么了？”我讪讪地收回手，将成绩单捏在手里，那份想要分享的喜悦被心头越来越重的担忧彻底覆盖，“你这几天都没消息，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我很担心你。是不是……这次考得不理想？”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试图靠近她封闭的内心，“没关系的，肖栎，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下次……”我努力搜刮着安慰的话语，想起自己曾经在排名和借读压力下的挣扎与绝望，自以为能够理解她此刻可能的心情。

　　“不理想？”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凉，“韩辰，你现在是站在这里，用你年级第二、班级第一的胜利者姿态，来安慰我这个连班级前十五都没进的失败者吗？”

　　我彻底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胜利者？失败者？她怎么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我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应过来后，我急忙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些，“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盛满笑意和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一层厚重的灰霾笼罩，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有深切的委屈，有无处发泄的愤怒，有沉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被我话语刺伤的挣扎。“分享你的成功？告诉我你用了我们讨论过的方法取得了辉煌的成绩，以此来证明我的思路至少还有点价值，然后顺便……怜悯一下我这个连自己提出来的方法都运用得一塌糊涂的笨蛋，是吗？”

　　“肖栎！”我被她这完全偏离轨迹、充满敌意的解读狠狠刺伤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我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心头的委屈和不解，“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是因为你，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点醒了我！是因为你教我的方法，我才能跳出死循环，找到学习的乐趣和方向！我拿着成绩单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第一个告诉你，你的帮助对我有多重要！我更想知道你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理我！”

　　我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激动。几个还没走远的（9）班同学诧异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肖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极力压制着胸腔里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但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越发冰冷锋利。“我没什么事，”她的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也不需要你的担心和你的感激。韩辰，你考了第一，很好，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你就专心享受你的成功和光环就好。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她说完，侧过身，就要从我旁边走过去。

　　一种混合着强烈挫败感、不被理解的焦急和一丝被她言语中伤的恼怒，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我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不能让这误解像鸿沟一样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我的语气因为情绪的翻涌而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质问口吻。

　　我的触碰，我急切而带着责问的语气，像是终于点燃了那根压抑已久的导火索。

　　她猛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甩开了我的手，手腕上瞬间传来的力道让我踉跄了一下。她倏地转过身，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吓人，蓄满了泪水，但那眼神却像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直直地射向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

　　“跟你说？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哭腔，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任由它们肆意流淌，“跟你说我数学考了有史以来最差的分数，回家被我爸妈轮流训斥到半夜，连晚饭都没吃成？说他们认定我就是因为整天跟你混在一起，心思野了，‘不务正业’，才成绩下滑？他们甚至……他们甚至质问我是不是在跟你早恋，所以才荒废了学业？！”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吼出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重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砸在我的心坎上。

　　“韩辰，你告诉我！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能理解吗？！你现在是年级第七，班级第一，老师眼中的进步典范，同学羡慕的焦点！你站在阳光灿烂的高处，春风得意，怎么能理解我现在像掉进冰窟窿里的感受？！你的安慰，你的关心，你现在跑来问东问西，在我听来，都像是……都像是站在岸上的人对溺水者轻飘飘的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逆流了，手脚冰凉。我的成功，我自以为是带着善意的关心和分享，在她此刻敏感而痛苦的心境下，竟然成了衬托她失败和不堪的讽刺背景板，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她无法承受的伤害！

　　“我……我不知道……”我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干涩发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你爸妈会那么说你……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我不是想……”

　　“你当然不知道！”她用力打断我，用手背狠狠地、几乎是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试图重新武装起自己那破碎的尊严和坚强，但那通红的眼圈、不断滑落的新泪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无一不在暴露着她此刻的脆弱和无助，“你只需要关心你的排名稳不稳定，你的‘前五’目标达没达成，你的借读身份能不能安然无恙就行了！至于我考得好不好，我开不开心，我承受着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就是‘互救小组’的组员，不是吗？现在你成功了，上岸了，自然不需要我再‘救’什么了！不是吗？！”

　　我的心窝瞬间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在她心里，我们之间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默契的微笑，那些不经意间的心动，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能被“组员”这两个冰冷的字眼所概括和否定？

　　看着她再次决绝地想要转身逃离，一种即将彻底失去她、失去这段关系的巨大恐慌像冰冷的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猛地再次上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语气因为极度的恐慌和被她话语重伤的疼痛而变得口不择言，甚至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尖锐：“肖栎！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救’我！我也从来没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地定义为‘组员’！我关心你，担心你，跑来问你，是因为我在乎你！这跟我考了第几名，站在阳光里还是阴影里，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考好了，就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在乎我？”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深不见底的悲凉，泪水流得更凶了，“在你春风得意、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祝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要‘在乎’我这个刚刚跌进泥潭里、浑身狼狈的人？韩辰，你的这份‘在乎’未免也太廉价、太及时了吧！我要不起！”

　　她不再给我任何解释和挽留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我挡在她面前的身体。我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而她，则像一只受伤后奋力逃离的小兽，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猛烈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重重地踩在我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我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甚至被泪水（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洇湿了一角的成绩单。走廊顶灯白惨惨的光线无情地倾泻下来，照得我眼前发花，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狂跳却空洞的心跳声。刚才那场短暂却无比激烈的争吵，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毁灭性的风暴，席卷而过，留下满地无法收拾的情感狼藉和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