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千夜·成迷 ...

  •   好得很,完全没反应,我以为我刚才的动静会弄醒他。不想形容心理体验,尤其在这种时候。

      虽然心中在这段短短的令人昏眩的时间内呼喊着好几百个为什么,却也只能静止地,不,应该说是呆滞地保持原来侧躺的状态。

      脑中的思考似乎超出我我能控制的地步,我为接踵而来的纷乱的思绪慌了手脚,脑中某个部位好像被虚无拨动了某个一直深深暗藏的开关一样,没有逻辑地运作着。

      头脑发热,手脚冰凉,能够贴切地形容我目前身体的状态。

      我注视着离我如此近以致超出了亲密距离的男人。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细得几乎不能察觉。他睡得很是平稳,眉头没有纠结甚至嘴角有一丝的微笑。我打量着他前面光光的脑门和那条乌黑的,明显因为昨夜里与我附身的这个女人云雨过后弄得散乱的发辫,还有年轻而干净的面庞。

      此时安静地侧躺着的男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无害的样子仿佛谁都能袭击。

      我扫过那些装裱精美的字画,还有散乱在我脚边的做工精细的姜黄色的和褐色的衣物,脚触碰到的时候很是舒适。但谁能保证他醒来不是个残忍的暴君。

      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我还没有头绪。低头看看现在的身体,洁白无瑕,除了肩上红红的草莓。这个男人,应该没有某些特殊的虐待爱好,至少他现在很怜惜身边的这个女人,没有折磨她的缘由。

      无论怎么样,只要这个男人喜欢这具身体一天,纨绔也好,暴君也好,在这个地方暂时不会过苦日子。作为一个曾经的理科生的我,果断地对目前面对的状况下了个结论。

      我舒服地枕回柔软的,比起IKEA售卖的成批生产的质量不知高出多少倍的枕头上,往他身边蹭过去些,屋里很暖,是那几个冒着香气的火盆的作用,我看到床的不远处就有一个最大的青铜鎏金的,但相比暖和的被窝和不知被什么弄得热热的床,外面依旧是我不愿起身的温度。何况,身边的男人就像电热水袋一样,散发着丝丝舒适的热量,似乎也不错。

      来这里之前我睡了足够久了,我想我不需要再多的睡眠。

      他是我的丈夫,抑或是情夫呢,不算安分的我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很遗憾,我什么也看不出。

      对于遗憾地出了车祸的人,这个结局很好,甚至好得令我惊讶。

      我不想放弃过去,但面对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或许更好。

      又等了好些时候天却还没亮,连蒙蒙亮的期待也没有给我,耳边只有风刮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大概是门没合拢。寻常的富贵人家也会听到鸡鸣的声音,或者下人准备早餐的声音,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他的家底殷实到了怎样的程度,可以买到一座听不到丁点嘈杂声的房子。

      我觉得有点烦躁,旁边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没有被压着的那只手来把我往他的怀里搂得紧些,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今日这么早就醒了。”我面前的男人说道。他说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更别谈学过的语言,带着清晨未醒透的沙沙的嗓音。可我理解他在说什么。作为穿越时空附送的特异功能么?

      “......”我正欲开口回答,按理我现在应该懂怎么与他说话,但我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看着我的嘴怪异地一张一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试着用汉语再说一遍,令人失望的是我的努力依旧被判无效。

      “说不出话了吗?”男人皱着眉,手肘支撑住身体坐起,侧着头从上而下俯视我,我觉得我被他清明的眼睛吞噬,嘴唇仿佛在微微打颤。

      我谨慎地点点头。这算是什么?

      他扫过我的面庞,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言而欲止。

      我看着他,心底莫名泛起了点点愧疚的感觉。他不知道,昨晚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或许是他深爱着的人,已经莫名其妙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我莫名奇妙地进入他的生活中来。

      他眯起眼看了我好一会没有再说话,转而眼睛看向别的角度,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爷,起了吗?”过了一会,有人隔着房门这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进来。”我就像个偷了家里过年用的糖果害怕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多心,总觉得他回答的声音很是古怪,紧紧闭着眼睛,心惊胆颤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四个丫鬟躬着身进来了,他坐着的身子作了我的掩护,我便窥到了那些丫鬟几眼,长得普通而不倒人胃口,身高比较平均。除了领头的那个,手上都端了东西。我既没兴趣研究他梳洗穿衣,又怕触犯了这里不知什么奇怪的规矩,重新躺回去。我把腿蜷了蜷,趁没人注意把被子都扯到我那边去。另一头男人低低的声音钻到被子里,不知他对那些丫鬟说了些什么。

      男人任那些丫鬟为他穿衣梳发辩,那种古怪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到我身上,我不敢转身背对他,只好低头闭上眼睛。

      我应该遗漏了些什么,或做错了什么,不然我对他而言应当就是个背景板。难道我要服侍他穿衣服吗?怎么看前面那个丫鬟做事都要比十指纤纤的我要称职得多。我觉得嗓子有点干,巴望着他能在下一秒从这个房间出去。

      “好好休息,尽量不要走动。”最终,临走出去前他淡淡地说了这句有点像指示的话,门合上了。

      估计没人能理解这种事,不过即使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跟自己睡了一晚的人在第二天早上突然换作别的灵魂,搁在哪一个时代都是灵异事件。

      说不定会被关起来呢,譬如这个安静得没有人经过的房间。慢慢地用些奇怪的毒药毒死,或干脆哄我喝下鸠毒,传说中毒性很强很深的剧毒,然后对外宣称生急病死了。我在心里恶意揣测自己的命运。

      ——————
      桌上的早点的品种很丰富,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我对面食没什么兴趣。况且肚子也不是特别饿,没有大吃一顿的欲望。比起种类繁多的点心,我更希望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譬如那一大碗牛奶,还有左手边那看着像是放着鸡蛋饼的碟子。但据说住在这座漂亮的府邸的人,吃每样东西不能过三口,即便我很是喜欢。

      “福晋”,她们是这么恭敬地,甚至带些畏惧地称呼我的。

      我看上去像什么呢,一个威严的,掌握着奴仆生杀大权的女人?

      我正在卧室旁宽敞的偏厅里享用来到清代的第一顿早饭,中间是张漂亮的大圆桌,上面有吉祥的蝙蝠的图案,我坐在远离窗户的椅子上,旁边有生得旺旺的火盆,四个丫鬟无声地在屏风旁立着。没有人敢看着我,所以被人盯着的不适的感觉完全没有存在过。

      我确信他真的走了以后才慢悠悠地起来,任人梳理我现在长长的头发,梳成看上去很是端庄的发式,插上叫不出名字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饰物,穿上高高的花盆底,被丫环扶着慢慢向前走。门外有一溜的丫鬟站着,然后有次序地一样一样地往桌上端早点,一切有条不紊,就像这里以往的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今天似乎没有人有打搅我的意向,一切都静悄悄,他临走时说的话在这片地方是有不容置疑的效果的。于是我闲闲无事地捧着精致的茶杯喝茶,直到有奴仆向我通告太医到了。

      我从两层纱幔的缝隙,窥见了来为我问诊的太医。太医姓徐,长得有点像胖了两个尺寸的张国立,像这个年纪的其他老人一样有一小撮白色的胡子,耷拉着的眼皮。

      即使那些罗嗦繁琐的避嫌工作忽略不计,诊断的过程仍然很长,偏偏我又没瞌睡可以打,不免有些烦躁,但我克制住用手指击打旁边小桌的欲望,手一直安安分分地放在身侧。确认我的喉咙实在发不出声音,太医诊完右手诊左手,最后还请我张开喉咙给他看一看,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活像受了瘪的老狸猫。

      我不厚道地偷偷笑了。

      当然,我有十足的把握纵使这位太医再高明,也是什么也是诊不出的,是冥冥中的神灵做的事,施的法,估计这种情况会持续到我了解完我生活在这里需要知道的资料,会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吧。或者是另一种可能——永远也发不出声音,秘密就能随着我的死一同埋藏在尘土里。

      不过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要每天吃很苦的药了,因为我看见那个太医那一瞬不甘心的表情。那张和医院里的医生写得一样龙飞凤舞的诊单交到了看上去像是管家的人手里,尽管上面的字比我放在抽屉中病历上的字要大上许多,但依旧不能看懂。

      然而,随之而来的一件好事是,我知道睡我身边的,留给我古怪神情的男人是谁了。

      未来的雍正皇帝、不久以后的雍亲王、康熙皇帝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

      ——我的丈夫。

      ————————————————

      我的脑海里反射性地浮现高中的历史提纲、印在我用荧光笔标记的考点右侧的图片、那场考试没背下来而被扣分的“军机处与明朝内阁的区别”。原来这些记忆一直都没有消失,存在过就是存在过。

      现在我是这位王爷正正经经的福晋,未来大清的第一夫人。

      该微笑吗?

      太医走后,有个长得挺和善的嬷嬷牵着个包得严严密密的小男孩来我的面前,据说是我的亲生儿子。

      孩子远远地走过来我身边的时候,反射性地在脑中的感受除了茫然以外,就是不知所措,只能尽量地对这个孩子和颜悦色,还有对他露出不逾礼的微笑。

      他的名字是弘辉,我丈夫的大阿哥。我只知道他不是以后继承他父亲皇位的孩子,却是我的孩子。

      “额娘。”弘辉柔软粘糯的声音,听得我的心揣了个小兔子一样不停地蹦跶。突然成为母亲的甜腻感觉,使我实在觉得有些消化不良。

      看《铁齿铜牙纪晓岚》的时候,只记得那个名字叫弘历,风流爱捉弄臣子的乾隆皇帝,至于他的兄弟们,我的认知度是0。所以那孩子向我告别的时候,我的心里竟是高兴的。

      甚至有点庆幸,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女人不用亲自照看孩子,特别是我现在身处的人家。叫皇家的人家。以后这座府邸,也会变成那个叫雍正的皇帝的“潜龙之地”,挨过那段羞辱的历史到了我生活的年代,就会变成许多地铁地图和公交车站牌上,更不用提印在无数本北京的旅游指南上一个叫“雍和宫”的热门景点。

      听说我还有个女儿,是侧福晋李氏生的,由我养。因为我“病”了,所以不必过来请安。

      我害怕小孩子,怕他们与生俱来的,成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机敏和纯真使我的秘密无所遁形,露出我的不安。所以要躲开,所以要远离。

      这个没事的下午我想了很多,比以往来的更多、更急切。有关我在这个年代的未来,我余下大约有数十年的人生。

      我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或许有难对付的婆婆,顽皮叛逆的儿女,在这个时代十分合法的小三。即使是古代,正牌的妻子在家里也有一定地位,特别是这种在意门当户对的人家。事关面子问题,夫家不会轻易休弃,我可以当一个幸福的贵妇人,参加太太们的聚会,锦衣玉食,早上的我不得不说的确有一点点期待。

      我小时候就听过那个皇四子修改遗诏的民间故事,他的血滴子特务组织。雍正这两个字,只令我联想起阴险的、刻薄残忍的、无情的之类冷冰冰的形容词,还有隐在暗处被黑暗笼罩,奸险地笑着的形象。

      即使长大后,他给我的印象从未变过。甚至还多了一样,专制的。顺带抱怨他给我的历史复习提纲增加的内容。

      否则,人们谈论起曾经的清王朝时,为什么只提“康乾盛世”而不是“康雍乾”盛世。这位雍正皇帝的负面新闻,比起他的父亲和儿子都要多,而且死得不明不白,理由特别不积极健康。

      而这些回忆都可能变为了我将经历的事实。

      它看上去会令我担惊受怕,会很漫长,我不想它变成沉闷无趣的见证一代暴君诞生的纪录片。不久以后我一定会寂寞,也一定会无端地悲痛。

      因为是那么特殊的男人,像突如其来的夏季飓风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样的状况呢。心头涌起了在我身上消失了好长好长时间的悲愤,压抑的情绪就如同病毒一样迅速地侵蚀了我的脑部神经中枢。

      向往安乐的我,仅仅希望有人能安静地陪着我,有人能安稳我狂躁不安的心神,给予我在陌生的时空支撑下去的理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