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缘 有的人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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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栀盈站起身，默默走到火炉前，用铜箸拨了拨里面将熄的炭火。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这就是缘分吗。你就算是失忆了，也躲不过。”
“我刚刚都记起来了。以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你和父皇为什么从不和我说？”顾予燕既有困惑，亦有痛楚。
“之前有个算命先生，他和我们说你命中有一情劫。你喜欢的人少了情根，你一生也无法得偿所愿。”江栀盈凝视着灰烬里明灭的、最后一点火星，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几日我和你父皇都忧心忡忡。他忧心战事，我忧心你。迟将军带着小迟出征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去战场。但是郁圆允许的话，肯定是有理由的。”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续言。
“小迟跟去了战场，就许久没有进宫。我过于忧虑，一时没有看住你，让你被歹人推入莲花池。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僵了。还和我念叨要把小迟拐回来当贴身侍卫。不过你醒了之后就把人家忘了。”
“小迟被带去了战场，不出意外受了很重的伤。他身体不好，在迟府养伤，也没再进宫。”
“以上种种让我和你父皇都以为小迟是你的劫，本来还想着你都把别人忘了，圆了你之前的愿望也无事……没想到世事难料。”
江栀盈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喜欢便缠着吧，迟剡和郁圆那边，我和你父皇去搞定……你执念至此，我也不阻拦你了。谁让我就你一个孩子呢。”江栀盈起身去喊来太医，遂又去找顾瀛。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
“什么？挽春那小子前几日还来找我说要走呢，说想回去当将军了，上战场杀敌也是效忠帝王。”顾瀛特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字字清晰落在顾予燕耳中。
“不行啊，先别同意，咱儿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江栀盈着急道。
“还一撇呢，一点都没点上吧？挽春从小就缺根筋，你说这傻儿子怎么就黏着人家。”
“情劫难过才是劫嘛！读这么多书读狗肚子去了？呆子。”
读书也不是读话本子啊……“还是盈盈见识高明……”
两人嘀嘀咕咕完，进来和儿子又聊了几句，就双双离开了。
顾予燕躺在榻上，心绪翻涌。自己昏迷这么些天，迟挽春有来见过他哪怕一眼吗？
好在他醒了，太医说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仔细给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开了方子就提着药箱走人了。
顾予燕即刻赶回华阳殿就是开嗓：“迟挽春！”
又是一个完美出场，迟挽春朝他行礼：“殿下。”
才多久不见？他好像瘦了。
其实顾予燕自己瘦的更多，但是他哪里在乎，他只在乎眼前人。
“怎么把我给你的服饰换下去了？”迟挽春已经换回了之前的一身黑，之前给他在云裳阁买来的色彩通通从他身上消失。
“物归原主。”迟挽春只是恭恭敬敬的垂首，平平静静的回答。
“……你留给我做什么？我也穿不了，你走了也一并带走吧。”顾予燕赌气似的不看他。
“无功不受禄。”迟挽春婉拒。
“那把它们都剪了、扔了、烧了你可满意了？”
“任殿下处置。”
顾予燕真是气笑了。他知道不可以冲动行事，但是此时此刻真是顶想掐着这暗卫的脖子摁地上咬破他那张不会说话的嘴。
但是，他得忍啊。
他哇的一声喊出来，扑到迟挽春身上很伤心的“嚎啕大哭”：“挽春——整个府上武器最高强的就属你了，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你走了那些刺客都欺负我，与其等死，我不如自我了断好了——反正没有人保护我没有人在乎我啊呜呜呜呜……”
“……殿下……没有那么夸张。迟府还会派人来保护您的安危的。”
“他们能有你一半厉害么？能有你这么贴心么？能有你这般赏心悦目么？能有你同我这般深厚的情谊么？我就要你……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殿下……”迟挽春头疼的不行，抱住他安慰也不是，推开他就走也不是。
“我都记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我早就说过要把你绑过来当我的专属暗卫的，你怎么这么大了还反悔。”顾予燕无理取闹的缠着他。
“……”这不是你自己的决定吗？也没做拉钩上吊的约定啊。
“怎么？我恢复记忆了，你不认账吗？从小到大都对我这么冷淡，还一言不发就消失！多少次了？明明也不讨厌我吧？我也不见你身边出现什么新人……也不存在什么喜新厌旧啊。”顾予燕越说越委屈，还真让他挤出几滴眼泪来。
“……”都什么跟什么。
“始乱终弃，恁薄幸情如纸！”
“？”迟挽春倏然抬眼，眸中尽是愕然。
这罪名，也能随意安插么？
……
另一边，御书房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我家孩子我最清楚了，肯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才想回家的，他既立志为将，报效朝廷，亦是臣子本分。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和我儿子换换职位。皇帝，这事儿没得商量！爱子心切，难道你不明白？”迟剡严肃的盯着面前讪笑的顾瀛。
顾瀛也没法了，对这个生死至交真真是软磨硬泡死缠烂打都不行。明明他记得老剡是吃软不吃硬的，到了孩子的事就软硬不吃了。
顾瀛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早知道叫郁圆来，你向来听她的话。”
迟剡并不否认：“若我夫人同意，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遂传将军夫人进宫。瀛贵妃对弈。
江栀盈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孩子们之间的情谊也讨论过了，感情牌也打了，深巷秘闻都抖了几个出来。
郁圆难得不为所动，她眼里闪着坚定的信念：“盈盈，此事无可商议。孩子们的事，我们不插足为妙。我不愿白看我的孩子因为我和我夫君不能重视他的需求将他留在三皇子身边。”
“我知道三皇子对他好，但是我要尊重我孩子的意见，我不愿让他有一点失望难过的几率。”
“挽春是我和我夫君唯一的孩子，我和你一样，都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过完这短暂一生而已。他开心、顺遂怎么做都好，我们会为他兜底。”
“所以便是抵上迟府和郁家，我和迟剡也不会卖孩子。这是做为父母的底线。”
江栀盈在对上郁圆流光盈动、却不容置疑的眼眸，哪里还舍得让她为难。即刻把帮儿子的事抛之脑后，去逗挚友开心去了。
……最后还是顾予燕用胡来大法让迟挽春“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了。
虽然只是因为顾予燕说“不习惯他不在身边”为由多留几日让顾予燕缓缓。
顾予燕执着于迟挽春的原因很简单，从小到大的理由一直都很简单。
小时候是因为只有迟挽春出现在他孤独的身影旁，长大后也是因为只有迟挽春能踏过他浮华的表面真正走到他身边。
顾予燕因为太子之位幼时没什么玩伴。没有妃子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他玩，因为皇后盯着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没有人想引火烧身。
小顾洵彰和小顾予燕还没有隔阂的时候，顾予燕时常会蹲在顾洵彰被关着读书的屋后小窗和他聊天。
最后一次聊天，顾予燕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戳蚂蚁，郁闷的和顾洵彰说：“我根本没想坐那个什么太子之位。都怪它害得都没人陪我玩了。”
“你不想要那个位置，可偏偏所有人都想把你推上那个位置。”顾洵彰眼睛看着书上的文字，边背书边分心回他。
“所以这不关乎你想不想，只要你和那个位置有关联，你就必须承受这些。这由不得你我。”年幼的皇子吐出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无奈“这就是权谋。”
“哇，皇兄，你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我就说皇后娘娘给你读书读多了吧？你明明也被皇后娘娘逼着往那个位置靠拢，外面那些人都以为我们在争这个位置的。”顾予燕郁闷的撇嘴。
“他们可怜我。”顾洵彰言简意赅。
“可怜你坐不上那个位置吗？为什么会想坐那个位置呢？坐上去能多抓到一只小鸟吗？能多拿到一块糕点吗？能少背一本古词吗？”顾予燕不解的问。
“你还真是……”顾洵彰叹气“玩去吧，这个位置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不想坐，但是我母后逼着我争。”
“你也没和我争啊，我根本不想要。你可以和二哥争。”顾予燕寻思半天提议。
“……顾柏州确实比你有心于此。。”顾洵彰看着窗外弟弟懵懂的脸，找出一颗糖，丢给，顺道解救下那只棍子下的小蚂蚁，终是无奈道，“贵妃娘娘给的糖，母后不许我吃，你拿去罢。”
“哇，谢谢皇兄！”顾予燕喜笑颜开的丢开棍子，才接住糖果，屋内的门就猝不及防被推开。
“洵彰，你在做什么？”皇后娘娘冰冷的声线穿透窗棂。穿过窗户落在顾予燕耳朵里。
“母后告诫过你，莫要与这等不学无术之人厮混，为何总是不听？”她行至窗前，目光掠过窗外的顾予燕，眼底闪过一丝厌弃，随即“啪”地一声，重重阖上了窗扇。
那声巨响，不仅隔绝了内外，也震碎了稚嫩的兄弟情谊。
此后，他们再未能如往日般交谈。
后面的顾可郁好歹还有个嘴硬心软的顾妙柔偷偷和她说两句话，还偷摸给她塞点吃的玩的解闷。他这个降生于三个皇子一个皇女开头的地狱模式，身处漩涡中心，那份孤独，无人触及，无人在意。
所以迟挽春对他这么冷淡，他也愿意热脸贴冷屁股的纠缠。
可以说，迟挽春是他孤独海中漂洋而至的唯一浮木。
孩子最需要的是同龄人的陪伴，因为他们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是大人们早早丧失了的。
而他最孤寂无依的年岁里，迟挽春降临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