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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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被废后，降为答应。
先前的心腹早已被处置。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往她的新住处缓步走着。从凤仪宫到扶摇苑，一路鄙夷的、憎恶的、冷漠的视线刺在她身上。
宫道漫长，每一步都踩在碎落的尊严上。从母仪天下的云端，坠入尘埃般的境地，这落差足以将人逼疯。
但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爬不上去了。她苦苦吐了一口浊气，一步步走进了她最终的归宿。
从德妃走上皇后的这条路上，许家献上近半的钱权以表忠心，而她，则献上了自己的良知。
她早在江栀盈入宫得了专宠时，就明白帝王的爱不会再流到她这里来了。她没惠妃那么蠢，为了争风吃醋和宠妃交恶。
她要权。
入了这深宫，权和爱，她总要得到一个的。
许家的家规是除叛国以外，权利至上，她就是为了固权被送进来的。
她手段凌厉，城府深沉，没有一位妃子敢当面忤逆她。再怎么恨她怕她，她们都要做表面功夫，和她做表面姐妹。即使是如此，她也足够有手段了。
诞下龙凤胎，祥瑞之兆，她的儿子生来便该是太子，也必须成为太子——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有野心、有头脑、也够狠心。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江栀盈的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个皇子。
太子之位，大多是给有能力的、得宠的妃子的孩子坐的。江栀盈本身也不是差劲的人，加上帝王基因，这皇子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帝王把江栀盈和顾予燕保护的很好，她一时没法动作。帝王的眼线如锐利的鹰眼，她一点异常都不敢表现出来。直到战事突发。
母子俩离开了帝王的羽翼。帝王无暇顾及他们，因为他是帝王，注定不能因儿女私情影响家国。
那几日，江栀盈也魂不守舍，时常陪着顾予燕玩耍着就突然分神。更巧的是，几日前，苏蕊安不小心滑了胎。天助她许娇。
天时地利，她命人将顾予燕推入寒冬的池水中，只可惜，那孩子命大，竟活了下来。
许娇愤恨，在心里咒骂下人动作还是太慢。但是她还是冷静下来，去找了苏蕊安，逼她去顶罪。
许娇知道她蠢，从她入宫起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在这深宫格格不入，如羊羔般纯洁可爱……那时她就将她当成了一枚替死棋。
明明机关算尽，但她还是输了。
被剥下华服，收回凤印时，她恨得要发疯！许家为保她性命，权势尽失，大势已去……她一个人孤寂的走向最后的归宿时，耳边刺耳的议论声刺破她的耳膜，尖锐的耳鸣使她精神都有点恍惚起来，伴随着满怀恶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肌肤。
她突然想起她还年幼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母亲把她温柔的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娇娇，你呀，平安快乐的过完这一生就好啦。”自从母亲过世，便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听得最多的，不是“怎么这都不会做？”就是“怎么这都做不好？”。
她以为只有母亲的爱是最纯粹的，这才是真正的爱。可是她能说掺杂着算计的爱是假的吗？也不对。许家帮了她两次。第一次是助她坐上后位，这个或许是为了更大的权势。那第二次呢？总不能是许家对她的最后一点怜悯吧……只能说是舍不得京城富贵，不愿流放，迫不得已保了她。
事实到底如何，许娇想不通，也不愿去想了。最终的结果都只是告诉她，她不能爱他们，也不能恨他们。因为他们真的爱她，也真的把她当棋子。
憎恶她的人争先恐后的来羞辱她，她郁结于心，却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摔东西了。
她明白帝王没把她打入冷宫是为什么，因为把她放在最低的分位，才是对她最残酷的惩罚。每个曾经被她踩着的妃子都可以过来回踩。关入冷宫，说不定还能让她受到另一种保护。
她常常是今日才被罚跪，明日就要抄佛经。
“许娇，别来无恙啊？从天上掉下尘埃的滋味如何呢？”面前柔若无骨的女人靠在坐辇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许娇习以为常的垂着头，只是手一直紧紧攥着衣角。
“哼。来人啊，许答应对本宫不敬，以下欺上，赏板子。”
“柳茗伊！你敢？！”许娇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抬头狠狠瞪向她。
“本宫怎么不敢？你只是个比婢女好上一点处境的答应而已。怎么？你还爬的上去吗？或者，你还指望你的宝贝皇子来捞你吗？”柳茗伊掩唇轻笑，眼里带着几分讥讽和嘲笑：“醒醒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早就在陛下面前恳求和你断绝母子关系了。你养出来的好儿子都要弃你而去呀……”
柳茗伊柔柔抬手，被身边侍女从轿辇上扶下来。她悠悠走到许娇面前，用食指抬起许娇的下巴，眼中是明晃晃的戏谑：“你指望他，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求我啊？”柳茗伊笑着收回手，拿出帕子仔细的擦了擦手指，又将它扔在许娇脚边。
许娇冷汗直冒，她不可能受得住那板子的……但是她根本做不到跪下来求谁。她可是当过皇后的人。
精神紧绷之际，她的余光捕捉到墙角有一只猫儿跃出来，她下意识扭头去看。
猫儿那澄澈的双眼正直直望向她，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当年的惠妃。初见她时，她的眼睛也是这么干净。
她恍神之际，一个容貌昳丽的温婉少女从墙角走出，将猫儿轻轻抱起。少女对她的目光似有所感，偏过头看她，只是淡淡一眼，便转身离去。
待许娇回过神，已被内侍架起，向外拖去。她突然想笑，也笑出来了。她发了疯似的笑，笑得眼泪都滑落，一滴一滴砸入尘土。
是了，正如她的辉煌，同样会归于尘土。
……
“母后！”活泼可爱的童音从脑海深处响起。
许娇如梦初醒般看向声源。
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趴在她膝前，酒窝甜甜：“皇兄今日给我采了小花！”
“溯笙有没有谢谢哥哥呀？”许娇看见自己的手轻轻抚上顾溯笙的脸颊，宠溺的捏捏她的小脸。
“说啦！我很听母后的话噢！”顾溯笙眉开眼笑，小脸依赖的蹭蹭她的手掌心。
……
“母后，你为什么要送我走？我做错什么了吗？母后！你出来看看溯笙好不好？”顾溯笙已经长成一个小姑娘了，她被关在门外，而宫内的许娇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始终没有回话。
顾溯笙不懂为什么这么疼爱她的许娇会不理她，她哭着跪下来：“母后，儿臣在这跪到您出来见我……您不要丢弃女儿……”
“是因为我没有哥哥有用吗？我也可以好好念书、认真习武的！”
“母后……我给你编好多好多花环，然后一起去御花园赏蝴蝶好不好？您不要生气了……”
“母后……”
殿内，许娇静坐如钟，手中经书，倒持良久而不自知。
……
【母后，我在禄光寺过得很好。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是一个和尚，但是他也喜欢我。
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他。在禄光寺他一直很照顾我，比幼时哥哥还照顾我。
哥哥还好吗？你还好吗？父皇怎么样了？你们还会接我回去吗？
我之前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会不会哪天原谅我了，就接我回家。禄光寺外的好多小花都被我揪没瓣了。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您不是会突然生我气的。我猜，肯定是我做错了，只是我一直反省不到位。
母后，现在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和他私奔。
母后，这次的信可以回复溯笙吗？可以和我解开误会吗？可以祝福我吗？可以最后说一次爱我吗？过两天我就走了，希望收到您的回信。
我爱你。爱哥哥。爱父皇。但是傻和尚说，要我别总是想着你们了，要我多爱自己。
他会心疼我的伤口为我流眼泪，会看见我开心就给我带好东西说奖励我今天对自己这么好，他会在我想你们的时候温柔的安慰我，说其实你们都很爱我，只是碍于某些事无法表达。
他说，你把我送过来的时候，在佛堂哭过。他还说，你把我送过来的时候，眼里盈满的是爱意和心疼。
若真如此，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离你的身边呢？
母后，我想你了。】
好多好多话被封锁在信纸里。
许娇其实把每一封信都一字一句看完了，只是她一封都不敢回。
溯笙，这里不是你的家。皇宫是吃人的地方，这里不该是你的“家”。
她的女儿被她以病重体弱的名义，在尚且年幼时就被送去禄光寺寄养着。
她怕自己舍不得，所以装得狠心。她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最疼惜这个女儿，她像当年的自己。
许娇想让顾溯笙走一条和自己不同的路。
这最后的信，许娇那日看了又看，最后狠下心同前面的信一起全部烧了，第一次回了一封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许娇说要和顾溯笙断绝母女关系、要顾溯笙再也不要寄信来、要她和他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那日寄出信后她一直忐忑不安，她不是怕顾溯笙恨她，她怕顾溯笙不听话。
还好，最后顾溯笙没有回信。
她听见苔苏那句“回禀娘娘，皇女殿下今日未曾有信件传来。”时，才终于安心。
远走高飞吧，让那个曾经被给予爱的“许娇”能逃走。
……
“停下来做什么？打死了也不过像是碾死了一只蚂蚁而已。”
半梦半醒间，她又听见柳茗伊的声音。
原来是走马灯吗。
原来，自己会这么狼狈的死去吗。
原来，最后她也什么都没得到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废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