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惠妃 ...
-
惠妃在顾予燕落水的前几日刚好小产了。为了散心，她时常会去池塘边望着波光粼粼。
许娇，当时的德妃娘娘。看准这个时机，派人在那个深冬将顾予燕推下了荷花池。
“惠妃小产，见三皇子日日流连于荷花池，便心生歹念，将他推下水要活生生冻死他！”
这个传闻不知是从哪里传出，很快便传遍各宫。
“臣妾刚失去了亲生骨肉不久，便是再恨，也不会再去害别人的孩子。因为失去孩子的痛臣妾心里知道，这不是任何一个母亲应该承受的！陛下！臣妾冤枉啊！！”
……
惠妃和瀛妃当年的关系势同水火，平日没少互怼吵架。仗着同位，惠妃不少给瀛妃使绊子。
皇后就因为这些巧合找准她做这个替罪羊。某日，她被皇后请去谈话。
“惠妃，你也不蠢吧？家人、孩子或你的清白……选一个吧？最差也是献出你的一条命，便可以保你全家的势。”许娇笑着望着她，语气轻柔话却狠毒“况且可郁还那么小，难道你舍得她早夭吗？”她看着惠妃带着怨恨的眼睛，掩唇发出碎玉碰撞般的两声笑：“你只要替我认了这罪，我保你许家荣华富贵蒸蒸日上，可郁我也会接过来好生养着。如何？”
“蓄意谋杀皇子，让我顶罪？你真当这是儿戏吗！德妃，你真当我是傻子？！”苏蕊安怎么甘愿认罪。
“哼。惠妃，许家的势力和权威，你难道不清楚？你傻不傻自己想吧。”许娇不着急让她答应，笑意盈盈的转身就走。
苏蕊安入冷宫前，江栀盈去送了她一程：“苏蕊安。”
“江栀盈？随你怎么奚落我了，反正事已至此。本来我也不得宠，这一入冷宫，就是出不来了。”苏蕊安自嘲的笑了笑。
“我信你。燕儿不是你推下水的，对么？”江栀盈秋水盈盈的眼认真的望着她。
苏蕊安偏开头：“……是我，我都认了是我。你少在这里给我假惺惺装善解人意。”
已是庶人的苏蕊安仍不愿对她用什么尊称。她眼眶微微泛红，回头瞪她一眼又极速移开视线：“看好你的儿子，别再让我这种歹人害了。”
“你信我有什么用？你信我……你信我我也不会谢你，也不会对你感恩戴德！”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更不会后悔！”愤然说完，苏蕊安梨花带雨的撞开江栀盈，提着包裹入了冷宫。
她进冷宫三月多一点，就咽药死了。
死前江栀盈去见过她。以前那个娇纵华丽的惠妃已经成了枯凋的残花败柳。
苏蕊安从小被家里宠着、哄着长大，后面一次惊鸿一瞥，爱上了帝王。
她哭着闹着求家里将她送进宫，她一路爬上妃位，却也止步妃位。
她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在家里，她就是掌上明珠，任何事物的阴暗面都不需要她知晓。见过最阴暗的东西，都只有被云遮住月亮的夜。
自从入了宫，便全然不同了。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学着别的妃子装模作样。
城府变深的同时，她也愈发痛苦。
她没有什么交心好友，无法向他人诉说心事。
帝王自从江栀盈进了宫，便专宠她一人。她没有圣宠，只剩下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和一坨胎死腹中的肉块。
她要疯了。
但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想着家人，她又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忍一忍吧，忍一忍吧，家书寄来的日子也近了。
她的烦闷、痛苦、怨怼终于可以发泄了。不。其实也不可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家里哭诉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是深宫妇人，是帝王的妃、帝王的妾。
家书寄来的日子快到了。她近日心情甚好。直到变故突生，许娇找上了她。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事也没做！凭什么要她顶罪？！
她并不愿意认罪，但许娇三番五次的的威逼利诱把她折磨的精神衰弱，她不得不愿意。认罪。认一个于她而言莫须有的罪。
在许娇的手段下所有人对她是罪人这件事深信不疑，所有人都避她如蛇蝎。人人都明里暗里骂她恶毒，德不配位。
她自己一步步踏上来的位置，怎么容得别人说她不配？！她爬得上来，就说明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她能坐的！
只是可怜了可郁……她的孩子，没有任何皇子在同她玩耍了。
惠妃提笔认罪时，指尖是抖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像她模糊不清的未来。
她不知这一步是对是错。或许从踏入宫门那刻起，路便没有对错了。
命运弄人的是，认罪当日，家书却到了。
信上是母亲熟悉的笔迹，开头仍是那句：“蕊安，安安，你过得好不好？”
她指尖发颤，接着往下看：
“别怕，家里都信你。你父亲说，我们的安安绝不会做这种事，定是受了陷害。你兄长阿姐也日日记挂着你。无论如何，家里都会站在你身后……”
安安……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唤她了。
她一直在选错误的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痕，也灼穿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勇气。
她错在那一抬眼，便痴痴爱上了九重宫阙里的帝王；错在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一头栽进这吃人的深宫；错在性情天真，不懂收敛，将娇纵任性当了资本，惹来无数明枪暗箭；错在没能护住腹中那块已成形的骨肉，任天夺去了她的孩子；错在与江栀盈争执结怨，为自己埋下了祸根；而最大的错是她认下了这桩莫须有的罪。
辜负了身后那寥寥几页信纸间，沉甸甸、滚烫的，全然的信任与爱。
一步错，步步错。
她只能在认罪前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可郁：给她编头发、给她讲故事、给她试新衣服、给她做糕点……
她唯一没料到的其实是江栀盈来看她，说信她。信她是无辜的，不是她害了她的孩子。
她恍惚记起，她一开始，其实还是挺喜欢江栀盈的。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她还没那么心机深重时，惹了一位高位妃子。她正无措的时候，是江栀盈来替她解围。
后面是为什么交恶了？大概是因为嫉妒吧。嫉妒她一入宫就得到了帝王的爱。
入了冷宫，一个人在清冷幽静、简陋无人的地方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有空回顾这草草一生。
她回想起她还是娇小姐的日子，想起她的家人总拿她的无理取闹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想起她第一次遇见帝王的场景：她那日碰巧看了画本，满脑子痴情虐恋爱恨嗔痴的时候，路过桃花街，被纷纷桃花迷了眼。一个没留意，撞到了微服私访的年轻帝王怀里，又因为惯性，重心不稳而摔在满地桃花上。
“哎哟！”她吃痛娇呼。
那年轻帝王伸出白净瘦长、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摊开，嗓音是如冬末初春泉水冰雪尽融的叮咚声般清悦：“抱歉。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先闯入眼帘的是他的手，其次穿过她耳中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透过纷飞粉瓣窥见他的面容。
就在看清他脸的瞬间，话本里所有关于“翩翩公子”的形容，竟争先恐后地活了过来。瞧见那舒朗的剑眉，清亮的星目，与那一身玉树临风的气度。最奇妙的是他鼻翼那一点小痣。如墨滴落于玉瓷，清晰地缀在挺秀的鼻梁旁，无声勾人心魄。
明明只是一眼，却如过万年之久。
她看着他眸中桃花纷飞，自己跌坐在桃花瓣略显狼狈的模样，急急伸出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借他的力站了起来。“无、无事。”她声小如蚊蝇。站起来，离他近了，不免脸热。
刚站稳，那少年已转身离去，眸中的倒影如涟漪般散去。眸中映着的桃花雨同她也因他的离去而转瞬即逝。可他离去的背影，却深深随着这场桃花雨织成一段永不能忘的记忆，住进她的心底。
如何忘却他身影，如同忘却她姓名。
……
她又想起那日江栀盈看向她时，眼里既没有可怜，也没有责怪。只是始终如一汪清泉，清澈见底，闪烁着柔软而坚韧的光芒。
苏蕊安猜自己知道江栀盈赢在哪里了。即使见过深宫如此多龌龊之事，江栀盈也从未丢失自己。她始终温和有趣，像一缕活泼的阳光，一蹦一跳的穿过黑暗，走向光明。
最后，她想起了顾可郁，她尚且年幼的稚子。她唯一的孩子。
她回了最后一封家书，噙着泪，努力稳住手：阿爹阿娘，兄长阿姐，安安后悔进宫了。
然后她写了一封给江栀盈的信：谢谢你信我，江栀盈。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可郁吧。你信我，我也信你。虽然是推给你一个小麻烦，但是她很听话的，并不是什么坏孩子。看在我走到这个地步的份上，请求你照顾一下她吧。我其实，一直挺喜欢你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你相处。虽然我看起来很嫉妒你，但是我其实还是打心底欣赏你的。你很厉害，把可郁交给你，我很放心。
最后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都要泛起鱼肚白，她才恋恋不舍的停笔。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诉，千思万绪不知如何语。她只能想到什么写什么，不敢耽误一点时间。
咽下药时，记忆混沌流间，有泪如倾。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惠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