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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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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吴君懿早早地便起了床,先去厨房煎药。
言问晴挂着神医的称号,开的药方却不是什么龙肝凤髓的稀罕物,正相反,皆是些平常不过的药材,熬出来的也似乎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汤药。但吴君懿那日见言问晴到底是被震了震,后来也确实折服于她的医术,故而熬煮药汤之时心中倒不会嘀咕怀疑,反而是不由得想着这神医变废为宝的本事。
水壶咕咚咚地冒出白气。吴君懿赶紧回过神,将壶提起来,趁着热乎小心翼翼地滤出棕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头,用托盘端着隔了热送去吴醉房中。
吴醉已经醒了,今天精神头还不错,只是眼皮还是泛着淡淡的红,可见昨日哭得不短。远远听见吴君懿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淡淡一笑。
“娘,喝药了。”
吴醉点点头:“辛苦你了。”
这闻着令人作呕的药汤,吴醉照样是不皱一丝眉头地一饮而尽,仿佛入口的是什么陈年佳酿。
吴君懿连忙道:“娘你慢些,小心烫!”
他还给吴醉准备了蜜饯,但被吴醉轻轻推开摇头拒绝。
“娘,你不怕苦吗?”
“哪有人不怕苦的。”吴醉失笑,“但是吃着甜的,就衬得原来那点苦更苦了,索性不吃为妙。”
她拉住吴君懿的手,轻轻拍了拍:“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当然啦!回家之后,知道有娘在身边,我当然睡得特别好!”
“比起铁画门怎么样?”
吴君懿愣了愣:“娘……?”
吴醉静静地望着他,忽地一笑:“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怎么看着这样紧张?也罢,我们再说说铁笔翁。昨天你说他夸你像我?”
吴君懿点点头:“嗯,是呀。”他故意粗起嗓子,假装捋着不存在的长须:“他说:‘好君懿,你和你娘一样,人美心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吴醉低笑一声,“不过,这些时日流言四起……听闻,他是死了?”
吴君懿没想到这话竟然能这样急转直下,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时,当时铁笔翁的死状又在脑内闪过,令人心生惊惧。他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袖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是,铁笔翁前辈他……是被他的首徒左临渊一剑刺死了。”
吴醉闭上眼睛,低声喃喃:“是么?一剑刺死……”
她发出的声响如此低弱,仿佛要睡着了一样。
“娘——”
吴醉睁开眼:“嗯?怎么了?”
袖口被搅得团成一团,手指缠绕其中被勒得都有些疼痛发麻。吴君懿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用力搅着,仿佛毫无所觉一般,又或许只有这样些微的疼痛能让他稍稍保持头脑的清醒运转。吴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吴君懿望着却越发紧张胆怯。面前跳跃的阳光竟有几分像昨天夜里跳动的烛火,怀满满的声音在脑海当中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被捏在喉头的问题终于还是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我是不是铁笔翁前辈的孩子?”
吴君懿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吴醉的屋子的。
坦白来说,他做好了得到任何一种答案的准备,包括肯定、否定、避而不谈,甚至包括吴醉听了这话突然病情反复开始发狂。但不知道是不是喝过了言问晴药物的原因,吴醉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冷静,只冷静道:“小懿,你是我的孩子。”
这并不能称得上一个否定。遑论接下来吴醉又补充了一句:“你是我和懿娘的孩子。”
桃林中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人正在窃窃私语,与脑子里面的声音混成一团,铺天盖地又无处不在。
“小懿?”
吴君懿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习武场边上。怀满满正带着师妹们早起练武。见到他,姐妹们一个个都停下动作欣喜地跑过来。
“小懿,昨晚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们?”
“外面好玩吗?”
“是不是瘦了点?还是你长高了衬出来的?”
一张张熟悉又亲密的面孔挨过来,吴君懿本能地就露出一个笑脸来。可是脑海里的事情还挥之不去,落在脸上就又显出点僵。
怀满满在女孩子们身后轻声斥责道:“好啦,可不要以为和小懿说话就能逃过去练武了!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聊,现在先都操练起来!”
一时间,满场都是拖长了音调的撒娇讨饶。怀满满硬是故意板着脸孔:“再不动作起来,等下就练到午饭了!”
姑娘们只好先饶过吴君懿,各自练起基本功来。怀满满看吴君懿表情还有些神游,凑近来低声道:“你和宫主说过了?”
吴君懿点了点头。
“那宫主她怎么——算了。”怀满满看着吴君懿的表情止住话头,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恐怕让你练武也不自在,小懿你先好好休息去吧。”
“满满姐,娘说我是她和懿娘的孩子。”
困惑与惊愕的神色同时出现在怀满满的脸上,只是不多时又变成惯常让人安心的温和:“小懿,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都是百花宫的少宫主,是宫主的孩子。”
顿了顿,又道:“你也永远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怎么说随你喜欢。当然,你也这些妹妹们的姐姐哥哥。”
吴君懿揉了揉眼睛,哑着嗓音回复:“我知道了,满满姐,谢谢你。”
“这有什么可谢来谢去的,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想不通的事就先放在那不想了。”怀满满摸了摸吴君懿的脸,大拇指划过眼睑的时候带着习武之人惯常的粗粝,却并不让人感觉疼痛,而是一种真实触碰的踏实,“今天放你一马,出去玩吧。毕竟你也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也得看看争花镇现在什么样子是不是?”
吴君懿挤出一个笑:“那太好啦,谢谢满满姐!”
就在此时,忽而一个小丫头从宫门方向跑过来,带着口信:“少宫主,铁画门的崛少侠来拜访了!”
吴君懿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来。若不是昨夜与今日分别与怀满满和吴醉的交谈,此时他一定更加欢欣雀跃才是。可现下正式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便没办法普普通通痛痛快快地欢喜。
“去吧。”
“满满姐……”
怀满满帮吴君懿理了理头发,温声道:“不管怎么样,玩得开心点。”
崛长风是那种在人群当中一眼便能看清的夺目类型。与吴君懿靠艳丽明媚的漂亮五官来夺人眼球不同,崛长风被注意到的时候经常不是被注意到究竟样貌几何,只觉苍青色的一抹勾勒,闭上眼睛也还能觉察影影绰绰,仿佛远山暮色中模糊了轮廓。
现下他修竹一样的身姿就这样立在百花宫门口,不止路过的姑娘们好奇张望,守门的外门男子也总忍不住给他分出眼尾一道余光。
一直到熟悉的红色身影从身旁掠过,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
“风哥哥,你今天来得这样早啊。”
崛长风原本的目光也一直直视前方,于是几乎是吴君懿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身形随之站得更加挺拔。
“这就是铁画门的崛长风?”
“少宫主都那么叫了,那就肯定是咯。”
“少宫主出去一趟,就和他这么熟了吗?”
“哎,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崛长风和我们少宫主站在一起,还挺相衬的?”
尽管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但吴君懿自幼习武练舞,对声音最是敏感,这些话便不得不一股脑地全钻进耳朵里来。
既然自己听得见,那么风哥哥——
吴君懿一把拉住崛长风的胳膊:“风哥哥,我们快走吧!”
崛长风也不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惶急疑惑发问,只笑答一声“好”。
只是走着,吴君懿又忍不住想,难道他们两个今日的妆扮真的很相衬么?
他今天没像往日一样穿鲜亮张扬的红。或许是因为昨日久久未能成眠,心事重重,最终连穿衣都选了件沉些的茜色,在这初秋时节,仿佛秋霜染过的红枫。发间也没再加什么别的装饰,只是簪了独孤冲赠的那支桃花簪,是怕金玉之物又响又亮,吵到自己心里乱乱糟糟的念头。
“小懿,注意石阶。”
吴君懿“嗯”了一声。
他从小在百花宫长大,一草一木本最是熟悉不过。只是即便如此,有人关心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仍让人心生暖意。
吴君懿鼓起勇气来开口:“风哥哥,你——你知道吗?”
这话实在是没头没尾,吴君懿说出口的一瞬间便感到后悔。他暗暗“啧”了一声,抿了抿嘴盘算如何重新开口。
要更清楚些、更委婉些、更——
“我知道。”
吴君懿猛地抬起脸,惊愕地看着崛长风。
崛长风又念了一遍,仍然是和上一遍别无二致的沉静: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