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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共潮生 ...

  •   “方才自己怎么不打回去?”

      崛长风一言,将仍处惊愕的吴君懿的魂儿拽了回来。

      现在听到那人叫得哀切,估计酒是彻底醒了。随身的侍从惨叫一声扑了过去,想要把自家老爷从墙上取下来,那便先要将筷子拔出来。可这筷子插得够高,垫着脚去摸着已经很是不易,遑论这物事轻轻稍晃一晃便惹得自家老爷杀猪一样惨叫,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和主子一起骂骂咧咧地叫店家找医生来。

      崛长风揽着吴君懿坐回座位上,继续慢慢吃桂花糕。

      “风哥哥……这、这不要紧吗?”

      让这混账闭了嘴受了教训固然是好,但是——但是他说自己是个做官的呀!这老板又认得崛长风,万一之后……那崛长风和铁画门岂不都是永无宁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崛长风道,“他想要对你动手动脚,只废了一只手,已经是便宜了。”

      他帮吴君懿又理了理头发,捏了捏吴君懿的手帮他回神,轻声问道:“小懿惯常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我原以为你会自己以牙还牙,亲自惩治了他。”

      吴君懿耳朵里还听得见周围一阵的兵荒马乱,面前却看着崛长风安之若素。心里头稍定了定,便将之前与独孤冲一起时被纨绔哥儿戏耍的事情一并说了,最后道:“江姐姐当时帮我们收了场,要不可能还要麻烦呢。”

      崛长风轻笑一声:“玄机阁也有这样懂道理的弟子?我见郁知因素来更是横行霸道,怎么他平日里想不起来‘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

      “郁知因行事轻率……”

      崛长风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些碎银放在桌面上:“此处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再说。”

      这次又没有江珺潇能用惑人箫音收场,吴君懿总觉着还有些担心,上了马车之后还是忍不住时而掀开窗帘看看后头有没有什么麻烦角色追上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这动作虽轻微,却逃不过崛长风的耳朵。

      “小懿还在担心?”

      吴君懿放下帘子,疑惑问道:“风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铁画门虽只不过是江湖门派,在朝中有话可说,岂能与寻常游侠等同?”

      “原是这样!”吴君懿拍着胸脯笑道,“是我忘了,我就说,我们这也是替天行道。有风哥哥支撑,才能不教这样欺男霸女之徒为非作歹!”

      这样想着,一半舒心,又有一半的气愤。行走江湖,本就应当是这样恣意潇洒。毕竟明明做的是惩凶除恶的好事,怎地一直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的?

      只是可惜,到底身处江湖,却还要借势庙堂。若不是像铁画门这样的背景,又应当怎么办呢?

      似是察觉他心中所想,崛长风又道:“能如此行径,又何止铁画门?”

      吴君懿的思绪蓦地被打断:“风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小懿是去过玄机阁的了。小懿觉得,玄机阁如何?”

      吴君懿歪着身子靠着软垫,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

      玄机阁……地方大、偏,人也多,练武呢看上去也更气派一点。虽然阁主姬妙姽神龙见首不见尾,代管门内事务的郁知因瞧着也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物,但上上下下却总是有条不紊井井有条的,远不像百花宫一样松散。

      “玄机阁门人遍布天下,万事万物尽在掌握。如此人力——”崛长风轻笑一声,“如此人力,如此目的,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高居庙堂的那位难道当真丁点不知?”

      “风哥哥的意思是……”

      “旁的不说,只说这许多人,若是姬阁主能够一声令下闹起来,何止京城惊惧?上头既无动静,便是尽在掌握之中了。”崛长风慢慢解释下去,“玄机阁这样为朝廷做事,郁知因出世之后更是靠所谓手眼通天的本事简在上心,权势也不容小觑。不说地方微末小官,只是动个没官身的秀才,独孤冲也是玄机阁内门弟子,哪里会怕?”

      “冲哥哥……玄机阁……是这样吗?”

      吴君懿听得恍恍惚惚的。按照崛长风的意思,玄机阁身在江湖,忠属庙堂。郁知因那窥天荡地的本事闻名天下,世间谁最想知晓天下大事,想窥察生前身后……

      独孤冲身在玄机阁内门,不可能不晓得门派秘辛,却依然在自己面对刁难时退避三舍么?冲哥哥会是这样的人么?

      吴君懿摸着胸口的手抓紧了衣领,又不禁问:“那、可是江姐姐她——”

      “玄机阁不出善男,清音坊当然也没有什么信女。”崛长风又是一笑,“小懿你与江珺潇一见如故,那般依赖,倒是稀奇得很。江湖中人见到时怕是也有些震惊吧——小懿未去过清音坊吧?”

      吴君懿摇了摇头,又想起崛长风现在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连忙又说:“还没去过,之前只是路上偶遇过那一次。”

      “所以你还不晓得,清音坊所在之处,当地百姓未必识得县太爷,只认清音坊的仙女娘娘。”崛长风冷笑一声,“等你若是还能再去清音坊见着她,提前知会一声,兴许还能见着她坐在县太爷的桌案前喊一声‘传证人上前’呢!”

      没有听见吴君懿的声音,崛长风语调一转,又柔声哄道:“小懿初涉江湖,还不晓得这些高门大派背后盘根错节,怕并不比所谓高门大户后的阴私更少。”

      “……我在百花宫中,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

      风哥哥说的这些,仔细一想,从前那些微妙便忽地开悟。

      独孤冲对江湖之事无有不言的,但对自家事情却有些讳莫如深,说起来也有些遮遮掩掩。玄机阁的秘密,如果当真是为皇帝老儿做事,那么便的确如他所说,“需要知道的事情,自然有人告知来”。

      这样继续向后想一想,郁知因行走天下,遍历各个门派上门讨教;玄机阁的人也像或明或暗无处不在……难不成也有帮着朝廷监视江湖人士的意思?

      吴君懿思索着,心渐渐沉下,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脑海里满满姐的身影声音恍恍惚惚地出现,层层叠叠地一幅幅翻书一样掠过。满满姐常把“江湖险恶”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吴君懿以为自己也算是听进耳朵记到心里。可谁曾想这“江湖险恶”竟不止所谓山匪恶霸,也不止难测人心,甚至跳脱了所谓“江湖”二字,完完整整囿于天下棋局。

      百花宫素来偏安一隅,却还是在棋盘之中么?唯一值得幸运之处在于,目前看来,百花宫即便在棋盘之上,也是一处闲棋,倒暂时不必卷入正中的血雨腥风之中。

      那风哥哥与铁画门……

      “小懿?”

      崛长风的声音自车外传来,语调温和如常:“方才是我借题发挥多说了两句,可是说得你怕了?”

      “没有!”这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有些嘶哑,连忙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没有没有,只是从前从未知道这些。忽然一下子听风哥哥说这么多,还想得乱糟糟的没理出头绪来……”

      崛长风还是听出他声音当中些微的颤抖,声音又放轻柔了些:“还是怪我,不应当与你说这么多。其实看江珺潇待你其实也不错;独孤冲更是与你相交甚笃,一定也有些真心。方才我说这些,只是见你在酒楼当中受了委屈竟然还要那般忍耐,一时气不过,心头不痛快。”

      吴君懿抿抿嘴,乱糟糟的脑袋还没想好应当怎样对答,崛长风又缓缓道:

      “我想让你知道,既然有我在,有些所谓的规矩,不守也罢。”

      “风哥哥,”吴君懿轻声道,“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崛长风现下还病着、伤着,这几日赶车又累着……明明他自己现下也是琐事缠身、心事重重,却还要主动为自己出头、为自己开解。

      车外沉默了一瞬,随即是崛长风低低的笑声:“只是这样,算什么好?你这样的武功身手,本也不需要我出手相助。是我应当谢你给我一个机会,帮你出手惩治一泄心头之恨。”

      “我、我也要谢你和我说这么多呀!”吴君懿让自己先忘记刚刚因不断思索而郁郁的沉寂,语调尽量像往常一样欢快起来,“风哥哥不说,我还傻乎乎什么都不懂呢!这就叫做‘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他一把把车门帘掀开,飞快地蹿到崛长风身旁挨着坐下,反倒把崛长风惊了一瞬,缓了一下才笑道:“怎么突然出来了?”

      “在这和风哥哥好说话嘛!”吴君懿让自己在颠簸当中的车上也尽可能地坐得规矩端庄些,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崛长风温和的侧颜,又飞快地收回来望着前路的风景,“我喜欢听风哥哥说话。”

      崛长风的语气当中带着笑意:“好啊,那小懿还想聊什么?”

      “想聊……风哥哥你的手疼不疼?”

      “手?”

      “就是你的右手呀,刚才用了那样的力道,多少也要有些反震吧?疼不疼?麻不麻?”

      崛长风听得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将右手握了握,又乖顺地在吴君懿面前摊开:“不疼,不麻。”

      吴君懿凑近了一点,认认真真地观察崛长风的手掌。

      那只手仍是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除了因作画而在指间出现的薄茧外丁点红痕也未见着。吴君懿伸出手又捧着翻过来,果然手背也是同样的光滑洁净。

      “你看,没事吧?”

      吴君懿连忙松开手:“嗯……是我大惊小怪了!”

      崛长风笑了笑,眼疾手快捏了捏吴君懿收回的指尖晃了晃:“是小懿挂念我。”

      崛长风的手指温温凉凉,如他本人周身的气度一般温润如玉。吴君懿又一次忍不住想,是不是崛长风当真是一块修成人形的玉石呢?

      这种胡思乱想,肯定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过的吧?

      只是旁人是不是也知道呢?这样的温润沉静的人,也能用同样的一只手行侠仗义。既是玉瓷,又是玉刃。

      崛长风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握住缰绳。

      吴君懿下意识地追着崛长风手又挪了梛。崛长风似无所察一般,仍是稳稳地驱车奔向前路。吴君懿大胆地又挪了梛身子,更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清冷的竹香。

      “风哥哥,等到了争花镇,我带你去吃城南那头的竹叶糕吧。”

      “好啊。”

      “然后呢,我们可以再走两条街,那里有一个捏面人的爷爷。他之前给我按我的样子捏了两个,一个给我留下了,还有一个他说留下要招揽客人。我要给他钱,他还不收。这次我带你去,让他也照着你的样子捏两个。你……风哥哥你这样、这样好看,他一定也要捏一个你的样子留下招揽客人的!”

      崛长风低低笑出声来。

      吴君懿愣了愣,不知道崛长风是什么意思。他身子向后挪了梛,脸埋在膝盖里闷闷道:“风哥哥笑话我。”

      “哪里是笑你。”崛长风柔声道,“小懿说得对,到时候把我的面人与你的放到一块去好不好?”

      “好……但是风哥哥笑我什么?”

      “真的没有笑你呀,”崛长风被他这样子又逗乐了,“我只是想,小懿说这些事,声音都比刚才更亮一些,是很想家了。”

      原是这样。吴君懿软软“嗯”了一声:“是想家了,但……嗯,风哥哥,你送我到争花镇之后能待几日呢?”

      “左不过三五日,铁画门现下群龙无首,我不能在外耽搁太久,云师妹总还要回万象阁主持……”瞥见吴君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崛长风忽而一笑,“不过,小懿是不是忘了?我答应你的,等铁画门近来事情了结,便来为你置画廊。”

      他侧过脸对吴君懿微微一笑,秋日的晨光落在肩上,一双桃花眼愈发波光潋滟。

      “嗯……好的呀。”

      吴君懿把脸又埋回膝盖里,无声地笑起来。

      马蹄声声,归程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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