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而为君》铅华浅

1、谷中有仙名沂嫦 清江畔，寒

　　清江畔，寒梅尽。

　　丹青谷，积雪融。

　　丹青谷被世人誉为仙家之境，不是因为它在如诗如画的江南中地处清江尽头，却积雪千尺，方圆数十里的竹林常年弥漫着浓雾，白茫茫的一片朦胧梦幻，看上去如天山圣雪之地，只是因为从那里出来的一个少女。

　　清江镇是江南地区一个小镇，却因其地接西戎是来往的商客必经之地，也颇为富庶。

　　就在五年前，江湖上的第一大邪教阎君殿于盂兰节那日，一到清江镇便烧杀抢掠财物，一时间，小镇上混乱不已，哭喊声，大笑、怒骂声，兵刃撞击声相互交织……渐渐地，声音随着时间的流动越来越小，直至深夜在一阵马蹄促响后，偌大的镇子透着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

　　第二日的清晨，太阳透过遥远天边的云层散开淡淡的光晕，驱逐一夜的死寒之气带来温暖的气息。

　　在微光的笼罩下的废墟突然动了一下，微小的动作在这个清晨因死寂显得格外突兀，废墟又动了动，一双枯瘦的小手伸了出来在空中乱挥，紧接着灰尘飞扬，黑色灰尘散尽就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那片废墟上。

　　男孩黑黑脏脏的，浑身都是泥土还混着褐色的血迹，那双大眼睛空洞无神，默默盯着眼前的景象。

　　不知那样多久，男孩空洞的眼睛里已经被恐惧填满，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此刻，他很想叫、很想哭、很想将心底的恐惧宣泄出来，可是已经干裂的嘴唇只是轻微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他面前是一具具尸体被摞成得一堆又一堆的小山，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不同的地方流到脚下。虽然以前在家他也会帮爷爷杀鸡，但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

　　从尸堆里看到熟悉的面孔却又觉得陌生，那是以往在一起玩的伙伴们，他们被上面的尸体死死地压着，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稚嫩的小脸笼上死气。

　　他似乎看见了昨日的黄昏。夕阳下，他们站在清江河畔冲他挥着手：“阿偐，阿偐，快过来啊！快来，我们一起玩大花猫捉小鱼！你看，阿偐，你看，这里的水多清澈啊！这次让你当大花猫！呵呵！阿偐！阿偐，快来，我们都在等你！”

　　胸口莫名发闷，温热的液体带着腥咸味涌上了口腔，血腥味冲上大脑，眼前瞬间一花，他又看见死去的伙伴们，心里甚是凄苦酸涩，原来他们真的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啊。

　　不……不……还有……阿偐猛然间想到了爷爷，对，爷爷将他藏在屋子的酒窖里，那么，爷爷呢？心里的恐惧渐渐放大，爷爷，不会的，爷爷不会有事的……

　　阿偐朝着尸堆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混着血水的泥土中，阿偐明显感受到小腿传来那冰冷黏腻的感觉，那是血水的感觉，划过皮肤渗入他的心脾。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尸堆，瘦小的双手搬开一具又一具尸体，有陌生的，有见过一两次面的，有熟悉的……他顾不着那令他头昏阵阵作呕的气味，已顾不着悲伤那些死去的，就这样不停地翻着，从一个尸堆到另一个尸堆。到第三个尸堆面前，已近黄昏，原本瘦弱的身体因为一天多未进食喝水还这样拼命地消耗体力再也撑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

　　。

　　阿偐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一间茅庐之中，面前站着一位少女一袭白衣，面带金线绣成的郁金香的白纱，衣袂飘飘散发着恬淡温馨的气息。

　　“你醒了。”少女开口道，那声音如泉水滑过耳畔，不似镇中其他少女的声音那般尖细。

　　“嗯，谢谢，呃……姐姐。”他迅速起身，鞠躬行礼。对待恩人要施以大礼，不由得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爷爷手拿戒尺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的样子。

　　在阿偐神游之际，少女手中拿着药剂，将药剂塞在他手里：“不用谢。这支药剂在找到你爷爷后给他老人家涂在伤口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自责，这次就是出谷就是为了这清江镇的千户人家，怎料到还是晚了一步，她到清江镇之时，就只见他一人倒在血泊中。

　　阿偐惊讶地看着她，顾不及心中的疑惑，只想赶紧找到爷爷，急急忙忙地接过话：“姐姐，你的恩情，我柳偐此生铭记于心。再会。”又深鞠一躬，话音未落便跑出了屋外。

　　见他如此心急，少女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轻轻摇头，希望他莫要把药剂一次性用完。罢了，大不了这边动作快一点，凭着自己在他体内存的那一丝灵力也能很快的找到他。

　　。

　　血染的街道中醒目的雪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恬静淡雅如一朵洁白的雪莲在这片血河中遗世独立。

　　面带绣金白纱，手执一柄金色罗伞，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烟色草麝香绣于伞面，惟妙惟肖，美丽妖娆。

　　少女手一扬将伞抛上了天际，默念口诀，金色罗伞渐渐变大遮住小镇上方整片天空，一阵狂风刮起，缓缓流动的血液好像受到什么指引一般纷纷向罗伞伞骨涌去。看着这一幕，面纱下的容颜绽开一抹微笑。

　　。
　　在这初夏时分，小镇外西北面枯萎的梅林，梅树却在此刻抽枝发芽，一朵朵红梅在枝头婷婷玉立似朝远方的夕阳卖弄着身姿。

　　“爷爷！”

　　“呜呜，爷……爷爷，呜呜……醒醒，您醒醒啊！”

　　柳偐幽咽的声音在梅林深处响起。

　　凭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光看见他伏在一个老人身上哭泣。

　　“爷爷，爷爷，你醒醒看看偐儿啊！我是偐儿啊！爷爷！爷爷……”柳偐不停地呜咽着，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而出。

　　他已经没有气力了。

　　他走了很久，找了很久才在梅林找到爷爷，爷爷的胸口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看见爷爷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他发现爷爷身体冰冷，可还是迅速把药剂涂在爷爷的伤口上，白色的粉末碰到伤口便消失不见，不停地倾倒，很快，药剂用完了，爷爷的伤口却还是不见好，他甚至怀疑那个蒙面少女，念想刚升起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那个姐姐，毕竟她救了他一命。

　　反复思量却找不到救爷爷的法子，一时间，柳偐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柱，趴在爷爷身上痛哭了起来。

　　正在他哭得快没力气的时候。

　　“在哭吗？”

　　如泉水温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柳偐吸吸鼻子，止住了抽泣，扬起头看着那个蒙面的少女。

　　“爷爷走了。”少女淡淡说道，眼神却静如止水。

　　柳偐冲她吼道：“没有！”嘶哑的声音划破了祥和的气氛，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能救活他。”她缓缓说道，“就如同，我能让梅花在此时开花。”她伸出纤美的手将梅花花瓣递给柳偐。

　　听她这么一说，柳偐才发现梅林的梅花全开了，红如鲜血傲立于枝桠。可这才是初夏啊！柳偐震惊地目光环视着这一切，微风起，柔嫩的花瓣乘着风飘到他的身边，他伸手接住一瓣，柔嫩，红艳……

　　见他痴呆的模样，少女轻笑：“别傻了，快让开吧。”

　　柳偐闻声下意识让开了道路。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手中多了一柄金色罗伞，她撑开罗伞，只见伞面上那朵盛放的淡烟色草麝香溢出华贵之气中夹杂着一股淡不可闻的血腥味。

　　少女轻声念道：“源于众生，赐予缘者。未至时辰，需留世间。尝千万苦，还世人情……罗伞祭出，必夺亡灵。恶者炼化，善者重生……半生为道，半生修缘。缘分未尽，强留凡尘。柳家愈生，醒！”

　　最后一字道出，伞上淡烟色郁金香消失无踪，梅林原本盛开的梅花也恢复了先前枯败的景象，柳偐顿时觉得一切似乎都是镜花水月。

　　此刻，蒙面的少女的身形也渐渐淡去，空中只余一缕清香。

　　“偐儿。”苍老熟悉的声音在柳偐的耳畔响起。

　　“爷爷！”柳偐惊道，“爷爷，你没事太好了！我们回家！”

　　一提到家，柳偐不由地难过起来，现在全镇就剩下那么两个人，其他的全死了，那些曾在一起玩耍的伙伴们，都不在了，不在了！

　　“偐儿。”柳爷爷摸了摸柳偐的脑袋，“只要偐儿活着就好，只要有偐儿在，那里都是爷爷的家。”

　　“嗯。”柳偐重重的‘嗯’了一声，抬眼笑道，“呵呵，爷爷，我们回家！”

　　柳爷爷看着孙子坚定地样子，不由得感慨，偐儿，是长大了！

　　。

　　月光铺满整个小镇，道路干净十分，不见半分血渍。

　　“哎呀，爷爷，街道上怎么这么干净了？”

　　“偐儿，你在说什么？”

　　“爷爷，今天我离开这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血和尸体，现在怎么一点都没了？”

　　“偐儿，休要胡说。”

　　“我说的是真的。对了，爷爷，今天是那个蒙着面纱的姐姐救了我们。那么街道这么干净估计也是姐姐做的。”

　　“偐儿，她名为沂，是在丹青谷中修炼的仙子，莫要乱叫。”

　　“咦，爷爷，你怎么知道的？那个丹青谷就是在我们那个清江源头的丹青谷？”

　　“方才我隐约听见有人唤她速回丹青谷。应该是吧。”

　　“哇！爷爷，原来世上真的有仙人啊！”

　　“是啊，偐儿。所以，我们要学习仙人日行一善，积德攒福。”

　　“嗯，爷爷，偐儿知道了。”

　　…………

　　“爷爷，说了这么久，偐儿都饿了。”

　　“呵呵，偐儿，我记得家里酒窖中还有些食物，你在这等着爷爷，爷爷去拿。”

　　“不，爷爷，我陪你去。”

　　…………

　　那日后，祖孙两人去了很多地方，将蒙面少女的事讲给世人听，三年后他们回到这个小镇，小镇已恢复当年的繁华，有很多人为了名为沂嫦的仙子去清江源头闯进浓雾环绕的竹林，结果，当天闯进去的人都在林中迷了路一觉醒来之后发觉自己被送到竹林外，这一现象被认为是仙子显灵。如此一来，丹青谷逐渐成了世人心中的仙山，那沂嫦的仙子在世间中流传。

　　。

　　今年不似往年，丹青谷谷内积雪消融化成一条条涓细的小溪流进清江之中，清江水涨了数尺快漫上了河岸。谷中那裸露在空气中的地方钻出一株株嫩绿的芽，在春风沐浴之下摇晃着，一时间青染雪，谷外浓雾也渐渐褪去，百鸟临谷，一扫以往沉寂，生机傲然。

　　“公子，谷中积雪已化。”苍沂那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初春微风般飘荡在春.色满山的深谷中。

　　“嗯。”紫桀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身，下颔放在她颈窝间，闷闷地应道，“好，晚上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谷。”

　　一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他还在耿耿于怀五年前那件事，她弯弯唇露出一丝苦笑，当初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浪，要是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打死她，她也不敢溜出去。

　　当年，她只是想出去将自己新炼好的凝血还魂粉是否能如医术上记载将死人还魂，重生血肉。顺带救了清江镇的千户人家，没料到，她不仅因为算错了时间全镇的人死于非命，还忘记告诉那孩子凝血还魂粉不能多用，用多就会一直沉睡下去，直到药力与血肉完全融合方才能清醒。

　　也因为两次重大的失误，祭出金色罗伞，为了补她的过错，大损修为不说，还差点坏了根基。若不是公子发现的早，恐怕她这朵可怜的草麝香就要魂死梅树下了。公子为此痛斥她一顿，刚被训斥完谷外又不断地出现来自不同地方的‘追慕者’，在竹林中大声嚷嚷，害得公子用法术将一批又一批‘追慕者’丢出了林外，时间一长，公子耐心全无，她自然又被训了一顿。

　　呃……细想下来，自从被公子救了之后潜心修行的十几年来，他待她一直很好，只是这几年因为那次出去惹得祸令他接二连三地动怒。

　　从那以后，苍沂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再管人间的闲事！尤其是那种改人生死有逆天道的事！

　　苍沂抽回神游的思绪，往后靠了靠，低着头想缩在身后那人的怀中。紫桀看着怀中的女子，不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明眸半阖，嘴角挂着浅而疏远的微笑。

　　他轻喟一声：“丫头难道不想出去吗？还是说，你怕了？”

　　“怕？”轻念这一字，是怕，怕和你出去后又被迫装稻草人，嘴上却说，“怎会怕？沂儿不是有公子么？自那日，沂儿求公子收下沂儿那一刻起，沂儿的一切便是公子，只要有公子在，沂儿就不知什么是怕。”说完这番话，她自己都被自己恶心了下。

　　紫桀十分配合这幽幽的语调：“傻丫头。”环住她的双手松开，右手抬起，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过她的身子，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光华微动，“别担心。”

　　“公子待沂儿真……”好，还未脱口，在她见缕缕乌黑亮泽的长发随意披着时，生生咔住，转而惊道，“公子，你的头发！”

　　见她满是惊讶，明眸还闪过一丝疑惑和鄙夷，紫桀心里不禁郁结。

　　“咳……在江湖上行走方便就染成黑色，怎么？”

　　“没，没什么。”苍沂连忙摇头，怕他误会急忙解释，“只，是、是一时间没看习惯，过段时间久好了。其实公子生着乌发也很、很是英俊非凡。”

　　“是吗？”琉璃般的眼中没有半丝笑意。

　　苍沂自认心虚，别过脸去干笑两声：“那、那是自然，沂儿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苍沂心里却想的是：好好的，干嘛把头发染了，吓我一跳。以往那发色多好看，多耀眼啊！呃，耀眼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和他出谷，那也是她在此之前的唯一一次正大光明的出去。公子刚到燕国国都——大京，好容易见着活人了，可是那些人都死死地盯着公子看，虽然她知道公子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眉目间还透着淡然是个翩翩公子，但是，在她的眼中那金色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在这怎么应该把他当做异类看吧，更何况女人看她能理解，怎么男人也盯着公子看啊？！

　　天不随人愿，人也不随她愿。就那一路上，她像个稻草人不断接受那犹如江水延绵不绝的敌意。

　　所谓爱美是人的天性。在谷外的那几日，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甭管成亲没成亲都不管礼节地在外转悠都只为看他一眼。这都让身为女子的苍沂受到严重打击。

　　那件事过后，苍沂打死都不想和公子一起出现在世人面前。

　　现如今，他又把金发染黑，更衬得皮肤白皙细腻，眉清目秀，光华内敛，少了一分张扬，多了一分沉稳。呃，这头发染得魅力不减反增，她和他一起出去……这次的陪衬是当定了啊。他绝对是故意的。心里这么想，脸上泛青。

　　紫桀见她这情形，知道她又想到上次出谷的场景，也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淡然道：“那今个儿就好生休息。”说完，转身离去。

　　注视着那抹玄色身影远去，苍沂从案几上拿起一苹果，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