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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乘 宫宴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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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宫宴终了,灯火阑珊。
百官勋贵们各自散去,或乘华盖马车,或坐软轿,在仆从的簇拥下消失在洛阳冬夜的街道尽头。唯有顾明音,是独自一人步行出宫。
她走得极快,铁靴踏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满腔的怒火与屈辱无处发泄,只能化作这近乎粗暴的步伐,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皇城甩在身后。
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纤细蹒跚的身影。
齐河清沉默地跟着,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过分鲜艳的宫装长裙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累赘,层层叠叠的裙摆束缚着她的双腿,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心口被踹伤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洛阳冬夜的雪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在她未戴钗环的发间,落在她裸露的、冻得通红的脖颈上,冰冷刺骨。
她低着头,看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几乎要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没有出声,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试图跟上。然而体力不支,加上衣饰拖累,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拉越远。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顾明音走到宫门口,值守的卫兵向她行礼。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飞雪中,那道穿着刺目红衣的纤细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雪光映照下,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颊边被宫人强行点上的胭脂,红得诡异。她走得很慢,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像一支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没有仆从,没有车轿,甚至没有一件御寒的斗篷。
她就那样被皇帝随手丢了出来,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丢给了同样被羞辱的“顾明律”。
顾明音皱紧了眉,心头那股烦躁愈盛。她厌恶齐家,更厌恶这强加于身的“恩赐”。可看着那女人在雪中踉跄的模样,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军人的,对弱者的……或许不能称之为怜悯,但至少是不适感,让她无法就此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齐河清一步一步,缓慢而坚持地走近。
雪落无声,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终于,齐河清走到了宫门口,在距离顾明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微微喘息着,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她抬起头,看了顾明音一眼,那双曾被顾明音认为“装模作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过的沉寂。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顾明音收回目光转身,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跟上。”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快步疾行,但步伐依旧不算慢。齐河清默默跟上,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踏着洛阳冬夜的积雪,走向那座同样冰冷、且充满未知的“顾府”。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道沉稳有力,一道凌乱虚浮,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宫门外,顾家的亲兵早已牵着顾明音的坐骑等候。那是一匹高大的河西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在雪夜里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神骏非凡。
顾明音利落地接过缰绳,脚踩马镫,一个翻身便稳坐于马鞍之上。动作流畅,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几步之外停下的齐河清。
雪落在齐河清的眼睫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她微微仰头看着马上的顾明音,又看了看那匹明显脾气不算温顺的骏马,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下了眼眸。
她会骑马。安国公府世代簪缨,纵是女儿也精通君子六艺,她自然也曾学过骑射。可此刻,她的身份是御赐的“侍妾”,是被羞辱、被转赠的物件。没有主人的允许,她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上去?与这位明显厌极了自己的“将军”同乘一骑?她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难堪。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指令,或是驱逐,或是别的什么。寒风吹得她单薄的宫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
顾明音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她看着齐河清那副逆来顺受、连上马都不敢自作主张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这般懦弱,当真是齐家那个据说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嫡女?还是……这又是她的一种伪装?
“愣着做什么?”顾明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难道要本将军请你上来?”
齐河清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顾明音不耐的目光,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不敢。”
她挪动几乎冻僵的双腿,走到马侧。马背很高,她穿着繁复的宫装抬不起腿,心口又带着伤不敢使劲,尝试了一下,竟无力攀上。
顾明音看着她笨拙而吃力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耐心耗尽,她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了齐河清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刺骨,细腻的皮肤下,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齐河清惊得呼吸一窒,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便被顾明音粗暴地提上了马背,侧坐在她身前!
“唔……”心口因过大的动作猛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顾明音腰侧的衣甲,冰凉的指尖触及坚硬的金属和温热的体温,让她又是一颤。
顾明音身体瞬间僵硬。怀中多了一个人,一个柔软、冰冷、带着陌生甜腻香气(属于那身宫装熏香)的身体。这种感觉极其怪异,让她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齐河清抓住她衣甲的手,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她莫名烦躁。
“坐稳了。”
她冷声喝道,几乎是立刻便一抖缰绳,催动了骏马。
黑马扬蹄,在积雪的街道上小跑起来。颠簸之中,齐河清不得不更紧地抓住顾明音的衣甲,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她将脸侧向一边,避免与身前之人有任何更多的接触,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风雪扑面,骏马驰骋。
顾明音目视前方,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压抑的呼吸声,唇线紧抿,觉得今日从宫门通往顾府的路似乎格外泥泞难行。
顾府门楣肃静,虽不及国公府显赫,却也自有一股将门的清正之气。
顾明音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并未理会马上的齐河清,只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齐河清忍着心口的闷痛和颠簸后的眩晕,自己挣扎着滑下马背,脚步虚浮地落地,险些摔倒。
顾明音瞥了她一眼,对候在一旁的管家沉声道:“收拾出西边那个最远的院子,让她住进去。”
西边偏院,离主屋最远,几乎靠近府邸边缘,平日里少有人至。这安排,意图再明显不过——眼不见为净。
管家躬身应下,并不多看齐河清一眼,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河清低眉顺目,默默跟上。经过顾明音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福了福身,极轻地说了一句:“谢将军安置。”
顾明音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径直转身朝主屋方向走去。
然而,在吩咐下人时,她终究还是添了一句:“饮食炭火,按份例供给,不得克扣。”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细微的安排里,掺杂了一丝同为女子、身处逆境时,近乎本能的、极其有限的怜悯。她厌恶齐家,迁怒齐河清,但她的骄傲和所受的教育,让她做不出刻意虐待一个柔弱女子的事情……即使可能只是表象柔弱。
西偏院,陈设简单,一灯如豆。
炭盆里燃着寻常炭火,虽不如她贯用的银骨炭,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沁入骨髓的冷。
齐河清褪下那身刺目的宫装,换上府中仆妇送来的、料子普通却干净的素色棉裙。她坐在床沿,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伪装,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微微佝偻着。
心口处,被顾明音踹中的地方,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钝痛,如同有重锤在里面缓慢而持续地敲击。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气息不断上涌,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唇,压抑着剧烈的咳嗽。
在御花园,顾明音那一脚没有丝毫留情。她虽有齐家祖传的惊鸿诀心法自幼修习,但那心法于她,更多是调息养性、强健体魄之用,她并未习武,体内并无内力,根本无法运转心法形成有效防护。那一脚,是结结实实地挨在了血肉之躯上。
宫中太医碍于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只象征性地给了些活血化瘀的涂抹药膏,对于内腑的震伤,根本毫无用处。几日拖延,伤势已然加重。今日宫宴强撑精神,雪中受冻,再加上马背上的颠簸……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她再也压制不住,帕子移开,借着昏暗的灯光,赫然看到雪白绢帕上那一抹刺目的殷红。
她看着那血迹,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将死之身,囹圄之困,家破人亡之局……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绝望的境地么?
窗外,夜风呼啸,吹动着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