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玩物 宫宴,咸安 ...
-
咸安三十一年元日,洛阳紫微宫内灯火煌煌,笙歌鼎沸。
琉璃盏映着琥珀光,朱漆柱缠绕锦绣帷。百官按品阶端坐,言笑晏晏间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顾明音——不,此刻她是“顾明律”,以雁门关战功跻身此席,一身武将官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在满座文臣勋贵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末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御座上的皇帝已显老态,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一个被宫人引至殿中的纤细身影上。
“今日元日佳节,万邦来朝,恰逢顾卿家雁门大捷,双喜临门。”咸安帝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齐氏三女,素闻琴艺卓绝,便为朕与诸位爱卿,独奏一曲《升平乐》吧。”
殿内霎时一静。
谁不知齐家刚被扣上叛国罪名,二位公子“生死不明”,安国公夫妇被软禁府中?此刻让齐家嫡女当众献艺,奏的还是象征海晏河清的《升平乐》,这无疑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齐家的尊严踩在脚下,更是对齐河清极致的羞辱。
顾明音抬眸望去。
殿门外,齐河清穿着一身过于鲜艳的蹙金海棠纹宫装,裙摆长了几寸,腰封也宽了些,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尺寸,发间簪着的赤金凤尾步摇上嵌着的红宝石招摇的闪烁。她脸上施了胭脂,遮掩了原本的苍白,却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红晕。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打扮的人偶,被推到了这万众瞩目的刑场。
连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香气,也非这个时节贵女们爱用的清冷梅香,而是一种甜腻的、属于宫廷的暖香。顾明音鼻尖微动,心下明了——这是防着她用香,防着她做任何可能的手脚。
齐河清低眉顺眼,步履平稳地走到殿中放置的古琴后,缓缓坐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姿态恭顺温良,看不出丝毫怨怼。
下一刻,清越空灵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升平乐》曲调繁复,本该气势恢宏,她却弹得收敛而精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张扬,又不失皇家气象。琴音婉转,如春风拂过御花园的池水,漾开圈圈涟漪,仿佛真是一片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她微垂着眼睫,长睫在胭脂点缀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柔顺,仿佛全然接受了这命运赋予的羞辱,并将这羞辱化作了一场无可指摘的、恭敬的表演。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鄙夷,有怜悯,也有冷眼旁观。
顾明音看着她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的手,看着她被华服珠钗包裹却更显脆弱的脖颈,心头那点因云州而起的迁怒,莫名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这女人,要么是当真柔弱可欺到了极点,要么……她的隐忍,已深得可怕。
琴音袅袅,萦绕在富丽堂皇的宫殿梁柱之间,掩盖了多少暗潮汹涌。一曲终了,齐河清起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轻柔:“臣女献丑了。”
咸安帝抚掌大笑,连声道好,殿内也随之响起一片附和的笑语喧哗。
在这片虚伪的升平乐声中,无人看见,那拜伏于地的女子,低垂的眼眸中,一片死寂。
众人附和着拍手叫好,咸安帝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在席间逡巡,最终定格在末席那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将领身上。见“顾明律”自齐河清登场后,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那个方向,虽带着冷意,却也算专注。老皇帝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顾卿,”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殿内虚假的喧闹,“朕观你,似乎对齐三小姐的琴音颇为欣赏?”
顾明音心头一凛,立刻收回视线,起身行礼,一揖不起:“陛下,臣……”
不等她解释,咸安帝便笑着打断,声音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残忍:“朕记得,顾卿你已近弱冠,尚未娶妻,也未曾听闻有婚约在身吧?”
顾明音背脊绷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回陛下,臣……确未娶亲。”
“少年英雄,身边岂能无人伺候?”咸安帝抚须,目光扫过下方拜伏在地、身影僵住的齐河清,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齐氏,抬起头来。”
齐河清依言直起身,抬头,目光小心翼翼的落在地上,一副恭谨模样。
咸安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十分满意,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片刻,抬手指了指她:“齐氏女虽出身有瑕,然容貌才情尚可。今日,朕便将她赐予你,收入房中,做个侍妾如何?闲暇时让其弹琴解闷,也算全了她一番技艺,不至埋没。”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这已非简单的羞辱,而是将齐家最后一点颜面彻底撕碎,将国公嫡女当作玩物般赏赐给臣子。同时,这也是对顾家的敲打——看,你们倚重的“少年将军”,朕随手就能将一个“叛将之女”塞过去,折辱你们两家,易如反掌。
顾明音猛地抬头,对上咸安帝那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她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泛白。让“顾明律”,北地关要的新晋功臣,纳深恶痛绝的齐家女?这简直是荒谬绝伦的羞辱!
齐河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宽大的袖摆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她背上,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怎么?顾卿不愿?”咸安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莫非是嫌朕的赏赐,不够分量?”
顾明音牙关紧咬,胸腔剧烈起伏。她想起舅舅的告诫,想起师父的处境,想起顾家满门的安危。抗旨不尊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荒谬感,单膝跪地,垂下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
“臣……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咸安帝满意地笑了,挥挥手:“如此甚好。齐氏,今日便随顾卿回府吧。”
齐河清缓缓抬起头,脸上胭脂也盖不住那褪尽的血色。她望向御座,又望向那个被迫接下她的、满身戾气的年轻“将军”,最终,再次深深叩首。
“臣女……谢主隆恩。”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某种玉石俱焚前的死寂。
宫宴继续,丝竹再起,仿佛刚才那残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顾明音僵直地站在原地,感觉那一道道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而她与那个刚刚被强塞给她的、身份尴尬的“妾室”之间,无形的鸿沟与敌意,已然深似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