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终点站前夕】 “开往A市西站的K546号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准备下车。Train K546 bound for A City West Railway Station is arriving at the terminal station. All passengers, please get ready to disembark.” 广播员的声音透过老旧的音响传来,字正腔圆得像教科书,却被穿堂风揉碎成零星的片段,混着盛夏黏腻的暑气,意外地生出一种潦草的契合感。 但这“契合”转瞬被打碎——斜前方,几个别着“清夕高中”校徽的新生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开学事宜,话语里的兴奋与紧张化作连绵不断的“唏嘘”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程言的耳膜。 大夏天的列车厢,空调制冷力不足,空气里浮动着汗味与泡面味的混合物。谁能不烦躁?程言靠在窗边,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黏得发丝一缕缕贴在皮肤上。他本就因一夜未眠而心烦意乱,此刻被这喧闹一激,最后一丝睡意也彻底蒸发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出裤袋里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99+”的红色提示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他的眼。 程言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只憋出一个无声的“?”。 “要干嘛,什么玩意,这……”他低声骂了句,话音未落,广播再次炸响:“本次列车到达……” “到站了?这么快?”程言猛地回神,心脏莫名一沉,手忙脚乱地抓过脚边的帆布行李袋,拉链滑过的声音都带着仓促。 “嗡——嗡——” 手机突兀地响起那首用了五年的经典铃声,程言只好一手夹着行李袋,一手腾出两根手指划开接听键。屏幕上“备注:大妹妹(鸾清)”的字样在晃动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 “哥,你到了没?”听筒里传来鸾清平淡的声音。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广告牌,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借过一下……” 一个清冽的男声自身后传来,程言下意识侧身,却被对方撞得一个趔趄。他猛地回头,积压的烦躁瞬间爆发:“……你干什么?” 男生被他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身形一僵,随即露出无措的表情:“啊,啊?” 电话那头的鸾清也懵了,一字不说,疑惑的听着,那样子,仿佛要化身千里眼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似的。 程言这边更是乱成一团——帆布行李袋的背带滑到了肘弯,手机差点脱手砸在地上,而刚才那个道歉的男生正红着脸,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好意思啊……你还好吗?” 程言抿紧唇,从齿缝里硬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这声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回应,让电话那头的鸾清彻底摸不着头脑,连站在对面的男生也怔在原地,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猜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喂?哥,你还好吗?”鸾清疑惑的声音追来,程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啊,没事。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你到了吗?” “快了,”他望着出站口攒动的人头,声音有些发顿,顿了顿又补充,“下车呢,先挂了。” 挂掉电话,程言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窗外掠过的街景明明是江南小城特有的秀丽,他却只看见多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小妹抱着手机看着那人的照片坐在沙发上:“我姐呢?!” 后来,小妹就疯了。从那天起,诊断书上“精神分裂”的字样,成了程家锁在抽屉最深处的秘密。 “喂,你,还好吗?” 不知何时,那个道歉的男生又跟了上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扫过程言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回神,眼前的光斑突然开始旋转,巨大的思虑如潮水般跨越记忆的裂痕,将他狠狠拽向深渊。“啊,没事。”他听见自己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回答,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几乎要扶住旁边的立柱才能站稳。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扶了他一下,然后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