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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柚子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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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誉略微掀起披在猫笼子上的雨衣。没开笼子,他觉得银牌还病着,不要放出来比较好。
雨不算大,但是银牌一见到雨星子就叫。迟誉确实有点不堪其扰。
买完东西结完账,迟誉才在吴柚旁边坐下来。搁在桌面上的泡面桶被迟誉推开,他拿出要来的杯子,疑心不干净,要了热水温过,倒进店里卖的热奶茶,推到吴柚手边。
吴柚则蠢蠢欲动,想要把猫放出来。银牌缩在笼子里,不肯动。
迟誉搓了一下头,才反应过来身上湿着,指尖碰了碰吴柚,“和你男朋友吵架了?往这里跑?”
“不是。”吴柚觉得没劲,银牌根本就不认得她了。
刚和吴女士吵完架。吴柚头也不回冲进雨里。下了车淋雨走到冷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只要她妈一和她说起当初父母离婚的场景她就那么难以忍受。
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
迟誉看吴柚头往下坠还以为是怎么了,直到桌子上开始有雨点。
又不是室外,桌子上有什么雨点。是吴柚在哭。
也真奇怪,吴柚哭来竟然没声音。
泪珠掉在桌子上吧嗒吧嗒和玻璃外面的雨滴打窗声音渐渐重合。
“外面下大雨,你这下小雨?”迟誉有点失笑了,不至于吧,被他知道男友出轨没面子?
“这猫不理我,它把我忘了。”吴柚给自己找理由。
迟誉喝水的动作延滞了,“为了这?”他有点难以至信。
“也…不是。”吴柚被自己口水梗了一下,更加觉得没有面子。
“喂,再低可以钻进垃圾桶了。”迟誉递过来一叠纸,刚刚他和店员要来的。吴柚看着桌子底下的垃圾桶,眼睛发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开口,“我叫吴柚。”
旁边没有动静。吴柚没好抬头,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现在眼睛红得没法看。她勾着腰等气顺,心里委屈,因为猜测这只猫的主人并不好奇她的名字。甚至可能觉得她奇怪。
视线中却突然出现一把黄澄澄的酸糖。
“来点吧?”
吴柚发愣,吃这个……
“我压力大的时候就吃这个,试试?”
酸的味道比甜刺激,那味道可以一直穿过吴柚哽咽的喉咙和黏腻的鼻腔,然后麻痹一会儿脑神经。
吴柚接过来的时候,迟誉细心在里面掺上几颗甜的。
“全部一起吃进去。”迟誉说给吴柚,吴柚没有听,她只要了一颗酸的。迟誉收回手,糖上的小颗粒酸粉黏在他手上,他看着牙齿一紧,反应过来,已经仰头把剩在手里的糖全部倒进口腔。
酸到吸气。
吴柚果然不哭的,只是眼泪大颗掉。
迟誉还在龇牙咧嘴对付酸糖。
从大面的商店玻璃往外望,雨雾一点点把世界模糊。
吴柚狠狠擦了眼泪。其实原本她就只有一点难过,但是突然有个人对她很善良,她就恨不得把这几年咽下去的眼泪全部翻出来哭。直到夜晚玻璃上终于隐约映照出来一个苦情剧女主角,吴柚才罢休,真是丢人。
“我这样的很丑吗?”
吴柚突然对迟誉发问,她觉得有时候自己也是有点孤独在身上,要不然也不会抓到一个善良的人就问这种问题。
迟誉还在嚼嘴里的糖。
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吃糖,牙很好吧。吴柚出神的想。
迟誉却很认真,看了吴柚两眼,先是回了她上一句话,“我知道。”
“什么?”
吴柚其实是准备好听点安慰的赞美的。
其实有关“我长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彻底的伪命题。智商情商不管有哪一个你都应当知道要怎么答,可是迟誉就给了一个吴柚没准备好的答案,吴柚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浓郁反衬唇色苍白的青年鼓着个腮帮说,“我知道你叫吴柚,上次拿猫的时候,你说过。”
“我叫迟誉。”迟誉也想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自我介绍,“至于你长得怎么样……”迟誉不想妄加评价,他思索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切合的词,任糖磨着牙龈说,“我也说不好。”
反正夜色够深,吴柚给自己哭到彻底清醒,她诧异中甚至有点讽刺“你是脸盲?”
如果什么诋毁可以让人原谅,那产出这样言语之人最好是——有点病。至少要让吴柚的良心盖过愤怒。
可迟誉有点过于诚实了,“没有啊。”他还甚至有点疑惑。
吴柚深吸一口气,不和这个小孩计较。大学生么,算起来,自己上高中这小孩还没升初中,自己上大学了,这小孩还在高中喊口号呢,有什么可计较的。
吴柚做完心里建设刚要走,迟誉却突然开始安慰起她来,“你要是遇人不淑,也不要归结到自己的相貌上。”
“呵呵,怎么说?”
“你看,你男朋友出轨是他人品不行,不在于他喜欢你多少,更不是爱小三了。说不准,说不准……”
“说不准就是喜欢在外面找找刺激,夜不归宿,路边野花不采就心痒难耐是吧。”吴柚把迟誉的话补完。又坐下来。
迟誉没想到吴柚自己还挺有见解的。但是他赶着要先回家。
留下来照看吴柚完全是因为害怕她会出事。然而这确实是白担心,吴柚的年纪何须自己来安慰。她可能心里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迟誉拉起上衣拉链,套上帽子,雨又大起来。
贴着大腿的手机轻微震动,迟誉没管,他得先进家门安顿银牌。
雨水顺着迟誉的发尖滴下两滴,正好砸在被滑动的手机屏幕上。
“捡到银牌的时候买的,报你一糖之恩。”
迟誉按着屏幕没让它暗下去,白色毛巾按压在头发上,发碴硬得可以闯过毛巾纤维,迟誉却按了按头皮思索要不要想要再剃点。
“你那头发还往下剃呢?妈呀,直接上寺庙去剃度去吧,还省俩钱呢。”师姐瞅着迟誉。觉得他今天格外地没精神。
“猫咋样了?”
“挺好的,食欲也好多了。”
“带教骂你了?”
“没。”
“状态不对啊。”
钱嘉拿笔给迟誉一敲,咋了这是,回回神。
这话没说还好,一说,钱嘉这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从秃头老师的信息转移到了迟誉的手机页面。
“她要给你送礼物啊。”
“是给银牌。”
“嗨,”师兄翘着个屁股对着迟誉手里上那张图研究半天,得出来个结论,“富婆,富婆,迟誉你要翻身了。”
钱嘉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上礼原的头,“你当迟誉是你啊还攀富婆。”
礼原和钱嘉是同届,家里父母认识,关系好讲起话来荤素不忌,“我看卖屁股这种事情还得你来干哈哈哈哈哈,”钱嘉也不管迟誉,“你这翘臀才是……”
钱嘉没才是出来,因为她被礼原拖走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迟誉摆弄着骨架,只觉得心烦。
拒绝还是同意都不重要。
因为吴柚不在乎这些,她忙着指挥许铎给她把那些猫爬架搬上车。
“你那天真没事?”
“没事,我妈催婚呢,让我把握住你。”
“呵。”
“放心啦,我根本不想要结婚。”
“可是阿姨好像很热衷于让你结婚。”
“她那不是热衷了,她纯热爱结婚。”吴柚反正怎么也不能理解吴蕴枝女士对婚姻的热爱。这种本能好像映刻在她血液里了,吴柚试图去理解,但她的经验只够她接受,不够她理解。
“可能婚姻只适用于强者。”
许铎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幸好他从不执着,“也许是这样。”
在这样的冬日,吴柚就会整日想起父母争吵不休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们高声说着不要闹到女儿面前去,然后该拿刀子拿刀子,该点火就点火,吵到最后也打到最后。
吴柚想,如果自己进入一段这样的婚姻。
许铎却打断她,“你根本就不会走进这种婚姻。你的人生就不会有这些命题,所以完全没必要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也对,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结婚。”
球场之外是翻飞的叶子。许铎没在江州上大学,他会到这边是因为他姥姥病了,他回来照顾。吴柚眼睛做过手术,本来就没法直视球场的强光灯,她一抬头就晃眼睛,摇晃着要跌倒时扶了一把高网,许铎看着她脑子里却闪过另外一张脸。
“什么时候走?”吴柚问起许铎的去留。
“可能不走了吧……”许铎和吴柚并排在球场外站着,风有点大甚至于迷眼睛。
吴柚背过身,对面是个面积很大的人工湖。
迟誉带着篮球迟迟到场。和他相熟的人前推后拥,场外站着三三两两女孩,有几个说不准是为他而来。
吴柚被风一吹清醒许多,“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这么久没觉得这个年纪好呢?”
有时候许铎就像这人工湖一样,波澜不惊,你投下什么他都接受,或者说都不在意——没有回音。
迟誉的球不知道是不是被朋友拿走了,他走过来的时候皮肤上好像有气孔。
迟誉直接越过许铎,他没有和渣男交好的癖好,特别是吴柚的这个出轨男朋友。
吴柚倒是对迟誉的臭脸无知无觉,“这是那只猫的主人,迟誉。”
笑脸盈盈,让迟誉看了想上去掐一把,看看眼前女孩会不会哭。可是太幼稚了。
迟誉甩了甩脑袋,怀疑自己充血的脑袋还没有彻底冷静下来。否则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穿着一身篮球服和运动鞋,而许铎穿着皮鞋风衣,站在穿着职业装的吴柚身边,正好相配。
许铎很是友好,他伸出手,介绍简短到只有两个字,“许铎。”
迟誉很想握上然后依葫芦画瓢,可是他没有,他幼稚地压着声音说,“打球了,手太脏就不握了。”
还好眼前的都是“大人”了,从不会在意这样的细节,许铎表示理解。而后他坐上驾驶位。
吴柚毫无心理负担地坐到驾驶位后的后排位置,上来吧,给我们指指路。她对迟誉说。
吴柚当然不敢自己去一个见过两面的男人家里,所以她带上一个信任的朋友。
迟誉沉默地爬上后排座位。他有点没懂现在三人的位置。
他任由窗外路灯在脸上不断一闪而过,关注每一只略过的鸟,因为他不敢转头看身旁的女孩。尽管,他总有吴柚发丝落在身侧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