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欲从江河流

2、柚子 小狗卡卡的

　　卡卡是一只可爱的金毛宝宝。生在六月，有一天它趴在围栏里，周围的兄弟姐妹都活泼好动，它却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太阳好大，卡卡喜欢睡觉。

　　直到这一场美梦被打扰。

　　“老板，我要这只。”

　　说这句话的人相当自大，因为他知道他的女朋友喜欢狗，他觉得，他配上一只狗，就能彻底拴住女友的心了。

　　“我不想要。”

　　吴柚太冷漠了，她也被自己吓到了。如果卡卡被退货，狗生凄惨怎么办？可她又想看看决定带回它的人怎么说。

　　“都已经带回来了。”荣虔尽力装可怜，他内心纠结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给爸妈带回去。

　　荣虔不知道，思考这种可能性的时候，吴柚看着卡卡，心里只有两个念头互相撕扯。

　　卡卡很可怜。

　　荣虔是一个大麻烦。

　　那是吴柚能回忆起来的，第一次有念头，她要找机会踹了荣虔。

　　可是后来她又很舍不得。舍不得卡卡，也舍不得荣虔。

　　不过吴柚心里明白，当一个男人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他能带来的益处，这段关系最好就此终结。

　　“卡卡很乖，只要我每天遛它，它也不会觉得这里小。”

　　荣虔此刻看起来倒是比卡卡还像只狗。可他还有点人样，因为他知道违抗主人的意志为维护自身的权益，“你看，没有我的话，这些家务都没人做了。”荣虔举了举手里的垃圾袋子，循循善诱。

　　可吴柚是极其恶劣的学生，她往后一退，两人之间正好留出给荣虔转身向外的空间。

　　“再见。”

　　卡卡被带回奶奶家。这是它第一次来，爸爸说妈妈不喜欢卡卡。

　　但是卡卡知道妈妈是不喜欢爸爸。

　　今天妈妈知道卡卡要被送到奶奶家，一大清早就陪卡卡玩了一个钟，卡卡牙软软地在妈妈手上印了一个口水印，就被爸爸从吴柚膝头提起，“送到我爸妈那去吧。反正他们也得早起，顺便把狗遛了。”

　　吴柚没说什么，她只是抱过那种半大的小狗又坐回到地毯上，低头亲了亲小狗头，卡卡兴奋地绕着她转圈，要舔吴柚。

　　吴柚被闹着笑了一下。

　　她舍不得，可是她很害怕自己舍不得。于是下一刻，她对着倚在门框上静静观赏的荣虔说，“送走吧。”

　　管家牵着卡卡刚刚回到家，正好撞到荣虔。灯火通明的家里正安静，两声狗叫打破了气氛。

　　“把狗送走吧。”荣虔听到自己缓慢的声音。

　　卡卡很可爱，荣虔的母亲元女士很喜欢它。荣虔想到这里，觉得卡卡很幸运，反正，它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荣虔说完这句彻底沉默，管家牵着卡卡习惯性地问了，“还是下周一接回来吗？”

　　吴柚喜欢狗是真的，荣虔太懂她，所以即便她佯装冷酷无情，荣虔每次送走卡卡总会叮嘱，下个礼拜周一接回来，再隔个三五天送过去。

　　这次呢？

　　荣虔不知道了。

　　吴柚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她有不开心从来不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为了不消耗亲密关系，所以从不在情绪上作弄人。可她有时又从不忍耐，譬如她第一眼看见卡卡，又比如那天和自己说再见。

　　荣虔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吴柚了。

　　吴柚把找工作列作人生首要事件。她原本想要买本日历挂着撕，想了想又作罢，两块钱干点什么不成。

　　吴柚学历不差，但是毕竟不想要做从前一般的工作，彻底转行困难重重。

　　幸好还有副业。

　　吴柚捡起以前的饭碗。她以前画画插画，还和一些小众饮品店合作，写过一些文案做过一些形象设计小图，总之接过一些小画稿。

　　后来做了主播，变相做个小网红，这点东西也没丢掉。只是从谋生手段变成了日常记录。

　　吴柚面试完王家走的那一段路，树也稀疏，人影很少，她今天无意走过花鸟市场，有大爷在卖狗，她看了很久。

　　那大概是一些杂交的犬种，分不清到底哪种血缘多一些，很可爱，但是和卡卡那种培育的纯种犬类不同。

　　他们出生地就不同，自然生长场景不同。卡卡就不会期待一个人带走它，所以不必急切寻求归宿。无论哪一个人预备带走卡卡，那不菲的价格已设置成为门槛。

　　吴柚看着那些狗崽出神，然后摇头，迎着光往前走。那光是夕阳的一点余晖。

　　吴柚向动画公司投递了简历和作品集，她心里笃定可以谋得一份工作，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都发紧。

　　大概因为她是吴柚的缘故吧。所以才这样没有底气。

　　检查完邮箱已经是晚上八点。

　　荣虔发过来卡卡的照片。

　　卡卡毛色金黄，健康，健壮，和牵着它的主人一样，神情舒缓，好似生活永远给予阳光，蓝天，从无疾风骤雨。

　　吴柚听见雷声于是急匆匆要上楼顶阳台。

　　上面有盆花，别让雨给冲了。

　　楼道黑得没有光亮。吴柚的白色睡裙往下滴水，一层一层，随着雷光照出她一副女鬼模样。楼层之间往上的脚步急促。

　　吴柚白了脸。

　　她看了看手里的花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救这盆花的缘故，这花盆厚实，能不能砸晕上来的人呢？吴柚一边分神想这顶楼鲜少有人上来，一边懊悔，泛白指尖紧紧把住花盆边缘，随时准备举起它砸人。

　　“汪！汪！”

　　“嘘，嘘…”荣虔牵着卡卡往上爬，卡卡平时根本讨厌楼梯，今天能跑能跳的。“扰民了没有零食吃！一星期……”都没有……荣虔威胁的话伴随着吴柚的身影彻底被堵在喉咙底。

　　荣虔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门没锁，就听见背后瓷片坠地，牵狗绳脱了手，荣虔却什么都没捞着，心脏欲裂。

　　“柚子！”
　　…………

　　吴柚半湿的裙子被荣虔撩开，上面有几块被她跌出来的青紫，碎了的花盆瓷片或擦或刮地给吴柚留下几个伤口。

　　卡卡想舔，被荣虔隔开。

　　“一边去。”

　　吴柚却摸着卡卡的头，眼睛红红，“你别凶它。”

　　荣虔握着吴柚一只小腿，药上到一半收到控告，他很严肃，但声音又被刻意放得很轻。

　　伤口略微有些太刺眼。

　　吴柚看出来他心情低落，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要自以为体贴出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吴柚把腿抽出来。

　　伤得不是很重，伤口不好看得狰狞而已，倒是惯常崴脚的一只脚踝好像肿起来了。
　　荣虔很想喊她闭嘴，但是又实在说不出口。他想问问到底为什么要分开又为什么不能照顾好自己，但是他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来来回回他终于看到那只藏在阴影里的脚。

　　吴柚有点难受，她不动神色挪了挪，有点难堪，她刚刚有些庆幸室内灯光昏暗，挡住了。下一秒荣虔就伸手截住了往后退的脚踝。

　　吴柚不知道为什么，荣虔看起来更加生气了。

　　“卡卡想你了。”荣虔上完药又拽吴柚手，“楼道里灯太暗了，我去给你修一个，你等会儿就睡觉去，让卡卡守着你。

　　“我……”

　　“我是看你一个女孩不好修，我来都来了给你修了再走。”荣虔深怕话说不完，一时显得急言令色。

　　荣虔吹着气，怕酒精刺激伤口，说出来的话却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场景是熟悉的，人也还是那个人，但是……荣虔皱着眉头贴完水胶体敷料。

　　吴柚非要去给荣虔打手电筒。老式的楼道只能拉闸拧灯泡，荣虔看着那个大电池手电最后还是同意了。唯一要求，是要吴柚坐着。

　　卡卡无聊的倒在地上，它对修灯这类事情不感兴趣，没有灯它也能看见，它就是太困了。

　　荣虔倒是出奇的精神，吴柚皱着两条细眉毛，身上披着件外套，那是荣虔脱了给她硬套上的。

　　荣虔偷偷看吴柚忽明忽暗的侧脸，想象在这个小房子住一定很幸福。他可以一直抱着吴柚缩在那个小沙发上，床那么小，吴柚肯定得趴在自己怀里，如果楼道的灯灭了，柚子还会打着一个手电筒照着他，让他小心点。荣虔根本无法克制。只要在有吴柚气息照拂的地方，他就能幻想到关于幸福的无数种模式与可能。这些美梦就像暴雨里的种子，即便被无数次冲刷，最后也只会更加深深埋入泥土，发芽生根，落地成树。

　　吴柚的不耐烦终止了荣虔一瞬的恍惚，吴柚不明白荣虔在想什么，以至于开心成这个样子，两排牙全在外面。吴柚膝盖上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她很难受，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极度的疲惫让她催促着要回房休息。

　　最后一圈，灯泡被彻底拧上。

　　通电，狭窄楼道亮起。

　　荣虔看见从那截过长的外套袖子里伸出来的手，忽然很嫉妒这件衣服能离她那么近。他也想，像一件衣服一样，附着在吴柚的肌肤之上，共享她每一次呼吸和心跳。

　　柚子是很善良的水果，它多肉清甜，汁水丰沛，但却外皮苦涩。

　　但是没关系，荣虔这时想的很幼稚，他想，只要自己能努力扒开这层苦涩的外皮，柚子依旧是曾经那个柚子。

　　他没想过，那层苦涩外皮才是柚子最后的保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