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亵渎 ...
-
顾玉安天生是个粗俗人,是疲于奔命、苟延残喘的蝼蚁。
他在穷街陋巷里见过太多从狗嘴里抢食的赌徒、为了能在死前喝到一碗肉汤而蹒跚哭求的老头,还有数不清的游骑无归与无媒苟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爹是哪谁,不过他也不在乎。
顾玉安生于浮萍,没有长存的理想,也没有生来的使命。只不过在庸碌中颠沛流离,重复无用的生命,周围的一切都散发一种只要不饿死就算光宗耀祖的氛围,能短暂拥有一段露水情缘留下一儿半女就算这辈子有个交代。
顾玉安就这样街头巷尾地混到十三四岁,武馆的老师傅不知何时注意到他,要收他为徒。顾玉安不理解打架有什么好学的,这不是生来就会,一脸不耐烦地跟对方打了一架,没占到什么大便宜,但也没输。
顾玉安警告对方别再来找他,否则见一次打一次。别以为他不知道,老东西的儿子在赌坊当打手,结果下手太狠被人寻仇扔进河里淹死了,正憋着劲要给自己找便宜儿子替他养老送终呢。
顾玉安没有给人当儿子的兴致,老东西更是让他看不顺眼。赌徒固然打死多少个都不可惜,但是在赌场当打手还当出快感了,这种儿子死了就死了,真不懂老东西在可惜什么,教出这种儿子还到处犯当爹的瘾,不如早死早超生。
顾玉安“呸”一声,打完人就想跑。老东西还没站稳,眼神怨毒,冷不丁开口:“你想去做公主府的护卫吧?”
顾玉安表情一滞,两条腿不自觉就停下了。
老师傅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痛快神色,诅咒一样骂道:“做梦!府卫要家世清白,你是吗?”
“府卫要能识文断字,你会吗?”
“府卫得有这个,”老东西伸出三根手指搓给他看,“你没钱没门路,贵主府上的狗都懒得嘲你吠!”
顾玉安看他像看一条狗,“哦,知道你儿子没做成了。”
老东西阴毒的目光在顾玉安脸上梭巡,丧子已经令他心智疯癫,开始妄想:“我的儿若有你这样的好颜色,连公主娘娘的女婿都做得,何至于在那种腌臜地方丢了命?一旦有了孙儿便算是熬出头了,宰相家的女儿也能掳回家做小妾,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公主的女儿又如何,只要玩上手……”
顾玉安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老东西踹没声了。老东西倒在地上,脸上那股令人恶心的向往还没收起,因为痛苦而变得更加扭曲。
老东西还能喘气,声音变得怪声怪气:“你也想过吧?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你……”
顾玉安又把老东西痛揍一顿。
那天过后,老东西变得更加疯疯癫癫,大概是被臆想的富贵瞎了心。老东西固然可恶,可老东西的话却死死缠着顾玉安,像一根钉子戳进了他心底。
可这天夜里,他从梦中惊醒。
燥热,黏腻,湿漉漉的。每个少年到了年纪,总会经历这样的头一遭,没脸没皮的还会觉得是什么值得吹嘘的资本,可顾玉安却只想起了老东西那扭曲又油滑的话。
“你也想过吧?”
“你也想过吧?”顾玉安从前以为自己没有想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该懂的也都懂了,家底好一些的人家都要预备说亲了,可顾玉安对此却很淡漠。他打小就看着亲娘屋里进进出出的男人,实在没有寻常少年的探究欲。
——大概是老东西的表情实在过于令人作呕,但直白笃定赤裸的欲.望又是过强的刺激,让顾玉安无法逃避。
顾玉安坐在漏风的屋里,沉默地自我厌恶。他起身收拾床榻,换洗衣物,把所有能抹除的痕迹都消除干净,然后呆坐在床上。他木然地想起老东西的话,心底惊慌失措,像是一座破旧的钟一直在撞。
他想,“我和那老东西一样恶心?”
不可置信,他想,“要不趁着天还没亮,再去揍那老东西一顿?”
顾玉安这个年岁无长辈引导,就像是瞎子摸象,摸到什么全是贫瘠的想象。善恶是非又格外界限分明,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鬼,更无法接受自己无法挣脱父辈的宿命,终将变得羸形垢面,过完丑态毕露的一生。
——就像那个老东西一样。
不如立刻去死。
无从比较,顾玉安不知道别人的第一场梦是什么。
他梦见的其实是一段回忆。
两年前,顾玉安葬完了亲娘,彻底成了漂泊无依的野孩子。他年纪小,还没有在摔摔打打里练就什么过人的身手,给钱的活大多轮不到他。实在饿得太狠,就睡一觉,能醒来就是没死。
冬天是最难熬的,山上打不到野味,河里摸不着鱼。漫天风雪里,草芥一样飘着,不知道要落到春日,还是飘到天上去。
那天的雪花晕头转向地着飘落下来,洒在街道上,落在少年的肩上。顾玉安在一个馄饨铺子边取暖,他在霜雪里被冻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血气,缩在路边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只等埋葬在雪夜。
彻骨的寒冷让他难以动弹,连呼救都困难,几乎让顾玉安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成为路边冻死的白骨。
可是他没有,他被救了。
顾玉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盖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雪白的狐裘圣洁得像是漫天大雪堆砌的错觉,他还以自己已经被埋了。
可手心里却隐约有暖意,他动了动眼珠,试图重新聚上焦点。
“我的手炉也送给你了。”
顾玉安听见一道略带稚气的声音,清脆得几乎空灵,一丝杂质也无。他一时没有作反应,少女面露疑惑,“不暖和吗?”
顾玉安囫囵地,“嗯”了声。因为被冻得太久,声音粗笨沙哑,难听又干涩。他用力握着手炉,不再开口。
“可怜的弟弟,不要怕。”少女看出他的窘迫与紧张,弯腰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我不是坏人,但是你以后不能随便在路边睡觉了,很危险。”
顾玉安看着她用笃定的语气,说一些让他听不懂的话。
顾玉安没说话,少女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小厮拎着一大袋馒头,“郡主,买到吃的啦!刚出锅的馒头,我全买来了!”
顾玉安眼前堆满了白花花的馒头。
少女同他解释,“常年说你大概是饿了。”
顾玉安却舍不得分一点眼神去看旁人,只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地里穿着红衣,钗环闪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少女也低头看他。
顾玉安瞥见少女眼中的倒影,是狼狈的他。
神女怎么能低头看蝼蚁。
顾玉安脑中倏然闪过这句话,身体却很诚实,死死地将少女烙进他心底。自此以后,他再也不信别的神佛。
皇天后土诸天神明,只有一个小女孩救她。
……
梦如昨日,那件白狐裘没留过那个冬天。顾玉安把它送去当铺,掌柜在高高的柜台上对他说,“死当一千两。”
一千两。
顾玉安没听过这么多钱,那老东西的儿子被活活淹死也只赔了二十两银子。顾玉安一时没说话,掌柜往下瞥眼看他。
顾玉安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活当。”
那时顾玉安拿着五百两银子出门,感觉双腿都在发飘。他茫然没有方向,许久以后他在当铺门口看见一辆高大的马车经过,车窗飘起。
车里是那个少女。
她又换了另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在他的世界里发光。
顾玉安听街上议论才知道,那是长公主府的车架。车里是公主的女儿熙宁郡主,特意赶在年节前,从京城来探望母亲。
梦太清晰了,顾玉安仿佛又回到那个瞬间,那种无论如何都希望神明再看他一眼的强烈愿望,生生把他从梦里灼醒。
顾玉安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床板,起身点灯读书。灯油太贵,他平时不会在天亮前读书,可那老东西说得没错,他要做公主府的护卫。
……
经年蹉跎。
距离那场大雪已经六年,离那一场亵渎神明的梦也已经四年。少年已经有了青年模样,流离失所的孤儿踏入了同样颠沛流离的西南边境。
顾玉安没想到自己身在刀兵剑戟的战火里,竟还要梦她。情窦初开时,还只敢梦她的红衣,现在显然已经不满足于此。
年长几岁以后,他已经理直气壮地接受自己是色鬼,是坏种。
亵渎神明的确不应该,但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这个梦格外长,熙宁在他怀里迷离脸热,被他硬攀下来,又倏然消失。梦中来去数回,最后满是虚弱的样子伏在他颈侧。她毫无防备,浑然不知是在自投罗网。
顾玉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察觉熙宁要醒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掌遮住她的眼。
大雪里留在心底的烙印太深,
即便是顾玉安自己的心愿,但他潜意识仍觉得——
神明不该轻易低头看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