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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好可怜啊 ...

  •   熙宁极少有与长公主距离这样近的机会,以往请安总是长公主高坐台上,尊贵有余而亲近不足。
      上一回见面,还是一年前的春日,熙宁去符离小住。今朝再见,长公主的威势与泛黄光的灯笼下,稍远一些就看不清面容。

      走近也只能看清,长公主对熙宁的万般不满。

      熙宁举起手中的鞭子,横亘于她和长公主之间,“母亲,这世间没有养而不教只一味责罚的道理,女儿不曾在母亲身边教养,没能长成母亲期望的样子也并非女儿的错。”
      “您要责罚女儿不敢不从,这一道戒鞭女儿亲手奉上,只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致使母亲如此动怒?”

      长公主冷笑一声,漠然道:“你父亲教会你如何巧言令色,这一套在我这里可不管用。你因我之故得宗室出身,受天下子民供养,难道是让你盛气凌人的?”

      “今日在新灵寺欺凌民女,是不是很得意?”

      熙宁全然不知长公主的话是从何说起的,自然也无从反驳。熙宁表情茫然,试图从长公主的满脸怒意中探究出些许踪迹。

      想来长公主说的民女是杨柳樟,可要论欺凌杨氏,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熙宁头上,实在不知长公主何故诘难。

      因此熙宁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愧色,这令长公主愈加不悦。

      长公主长出一口气,桂嬷嬷扶着她坐下。桂嬷嬷心疼地说:“长公主万不可这样动气,纵然郡主顽劣不堪管教,您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熙宁也只好顺着说,“请母亲指教。”

      桂嬷嬷不满于长公主受到冒犯,立刻护主:“郡主若是诚心诚意求长公主指点,自该是跪下听长公主训示。”

      熙宁懒得理她,只将握着戒鞭的手垂下。

      长公主轻轻挥手,欲再上前动手的嬷嬷们退下。长公主也很久没见过这个女儿,她分身乏术没有那么多精力一点点教养女儿,却不曾她的女儿竟生成这样猖狂的泼皮性子。哪怕蠢笨,也好过这般放肆。

      长公主见熙宁一脸不服,甚是失望,痛恨道:“你养尊处优便自持身份高贵,可想过黎民百姓之苦?你自小受皇室恩泽,与皇子公主一同进学,朝中最负盛名的大儒为你开蒙授课,不求你做圣人,可你眼中要看得见人!”
      “杨氏家贫无助,恐怕连字都不认得一个。无知民妇上京告官如蚍蜉撼树,她衣衫褴褛你高高在上,你再三逼问言语恐吓时,可曾想过杨氏若非万不得已何至于向你哭求,她夫家不义丈夫绝情,就连你也要欺负她?”

      熙宁听得满腹疑问,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大义凛然:“那母亲以为我该如何呢?我该明知此女身后有人诸般算计,明知是朝臣党争借杨氏女做文章,明知那是为了算计阿爹也要装作不知?”
      “母亲要我先顾虑杨氏诸般不易,恕女儿做不到。忠孝尚且难两全,身为女儿先为父亲考虑,即便是杨氏本人恐怕也说不出什么。”

      长公主怒极反笑,深恨熙宁冥顽不灵,“你听出杨氏话中破绽,猜得到她背后有旁人谋算,就自以为很聪明,很得意是吗?说什么忠孝难两全,你不过是顾及自身荣华富贵。你父亲如今已是太傅,杨氏一介妇人能耐他如何?”
      “杨氏不过是寻常妇人,你知晓她是受丈夫指使,便该知她身不由己,你该救她,为她讨公道!而不是把她交给凌家那小子,押送到大理寺去受审!”
      “这世间岂有女子侍奉公婆多年还要因不孝而被下堂的发妻?你身为女子,竟还不愿体谅女子不易吗?你实在枉读圣贤书!”

      “母亲这话恕女儿听不明白。”熙宁直视长公主,晓之以情:“若今日是父亲之故,令杨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女儿自是应当大义灭亲。”
      “可事实并非如此,杨氏与郭为之和离内情尚未查证,她父母双亲俱在,如何沦为流民亦未可知,难不成就因为她是女子我便要因杨氏一面之词站在她身后,明知这是一把刺向父亲的刀也要义无反顾地推至台前?”
      “母亲,您同情杨氏,女儿也并不愿再看她受苦。可助纣为虐,成为鼠辈手中一枚棋子,难道就是对杨氏好吗?”

      熙宁深吸一口气,“母亲的教导女儿听完了,但此事女儿并不认为自己做错,至于杨氏她既然最先求到女儿,她后路女儿自会替她安排,不劳母亲多费心。”

      长公主一窒,一时没有说话。

      熙宁心知长公主也并不想再见她,便行礼告退。她才刚转身,便听见长公主在她身后开口:“把她关去佛堂思过,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出来!”

      话音刚落,等候听令的嬷嬷们一拥而上。

      ……

      熙宁几乎是被丢进佛堂的,她听到忍冬在外求桂嬷嬷放她一起进来,又听到嬷嬷们把忍冬带走。

      熙宁生气得在佛堂里扯着嗓子要求她们放了忍冬,但是嬷嬷们把佛堂门一锁就走了,外面听不见一点动静。

      忍冬又有什么错!气死!

      熙宁喊得嗓子疼,转过身一看,一座半人大的佛像。

      荒谬……

      熙宁四周张望一番,把几个跪垫排整齐,再把香烛取下来放在地上取暖。春日里,夜里还是有些冷。

      准备好这些,熙宁盘腿坐在跪垫上,把手放在烛火上取暖。

      只是手臂一动,又牵扯到伤口。在院中时,只顾着据理力争竟然也顾不上疼痛,如今静下来,才察觉后背似火灼一样疼。

      熙宁抽着气抬头,看向佛像。这一瞬间,她想,母亲要她思的究竟是什么过?

      百无聊赖。

      熙宁把两台香烛并在一起,又分开。

      再一次抬起香烛时,灯芯晃动,发出噼啪的响声。

      熙宁只好收手,无事可做,又想起长公主的话。熙宁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杨氏一案穿针引线,分明是一个如法炮制的“老艄公案”。杨氏是老艄公的孙女,若中间没有熙宁的插手,那么长公主——

      则成了老艄公本人。

      杨氏一案背后,是王国舅一党。他们无疑非常了解长公主,长公主一旦听说杨氏因被污告不孝而被逼下堂,定会替她讨公道。

      这公道该向谁讨?

      长公主秉公无私,自然不会追究杨氏的公爹,因为那只是一个年老百姓,最后被定罪的定然是当地的父母官。

      父母官惊堂木之下的妇人最终立了女户……

      这就与十一年前如出一辙。

      正如同十一年前无人能分辨那些籍在女户却以卖唱为生的女子有多少被逼良为娼,又有多少女户女子遭受被三人成虎捏造出来的娼妓污名。

      本朝民风并不鲜见女子改嫁,一年到头以义绝判妇女下堂或和离的案子,定并不在少数。那么十一年后的现在,就有人能说清那些被判下堂的女子,究竟有多少是诬告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真如王国舅一党所计划那样,事态一旦发展起来,朝堂难免要引起一次大震荡。长公主么,又该因推行女户而被弹劾了。

      这是一个专为长公主设立的圈套,同时还要将熙宁的父亲拉下水。

      熙宁想通这些关节,才发现原来女户赋税并非杨氏一案的关键,不过倒是可以将计就计,既然朝中诸君知晓女户不及之处,自然要加以修正。

      本朝不重徭役,因此若非因战事之故,也不会有杨氏这样的苦主。

      若能趁此机会免除女户徭役,减轻女户赋税,倒算得上是王国舅入朝数十年,为百姓做的难得的一件好事。

      熙宁心中有了主意,便起身在佛堂中寻找笔墨。

      藏经笺不写佛法,写一写为百姓计的好计策,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唯一的困难是,熙宁后背的伤似乎愈发重了,每写一笔都要歇上好一会。一页纸写完,熙宁已经冒出虚汗,却也没有立即停笔。

      法相庄严的佛像前,熙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直至烛火照不见她。

      ……

      熙宁力竭倒下的瞬间,有人稳稳地接住了她。这一回,熙宁没有力气睁眼,她后背的伤疼得非常厉害,又冷又痛。

      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蜷缩着身体,汲取温度。

      一边脸抵在男人的颈侧轻轻蹭几下,找到舒服的角度埋进去,像是狸花猫窝在她怀里那样,找对姿势才好入睡。

      顾玉安僵着身体,分辨出这不是投怀送抱。凭借丰富的挨打经验,他察觉熙宁受伤了,垂眼便看熙宁无意识地蹙眉,极其难堪的样子。

      顾玉安抬手将熙宁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拨回耳后,近乎虔诚又痛苦地注视她,鬼魅一般开口,“好可怜啊,阿宁。”
      “但你不该是这样的。”

      熙宁自然不可能回应,顾玉安却以此为由惩罚她,落下一个吻,手指擦过她的面颊,轻柔又克制,就这个姿势他按住熙宁的脑袋,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全然的掌控感催生疯狂和迷恋,灭顶一般在顾玉安心底滋长。

      熙宁梦中的样子柔弱又不安,安静得近乎温顺……只是伤病并没有令她长久陷入昏睡,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要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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