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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中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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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乍暖还寒,熙宁拢着一件厚实披风,单手撑着下巴。发髻间的飘带随风,漂亮的女娇娥灵动又俏皮。
两只喜鹊互相纠缠着从她眼前飞过,漾起一片春意。
熙宁却霎时想歪了。
她昨夜梦了一晚上男人,梦中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慌忙,赤色肚兜并蒂莲盛开。
熙宁重重关上窗。
喜鹊们却反被关窗的动静吸引,在窗外对着她叽叽喳喳。熙宁觉得喜鹊们在嘲笑她,简直没有天理!
厚厚的披风把她绑住,此刻却觉得有些闷热。
如梦中那个男人,用宽大的身躯紧紧裹住她,不得法地拥住不经人事的她。她颤抖的睫毛轻轻眨动,带起眼前的雾气,脸上的红晕渐深,香汗淋漓,精疲力尽。她喘息平缓,却被人抬手遮住眼。
梦中的感官那么真实,她似坠云端被抛起又被接住,朦胧间熙宁意识到对方始终不敢看她。她用力挣脱,清晰地看见男人的脸。
男人瞬间变了神色。他猝然抽身,像是碰着什么梦魇。
熙宁虽待字闺中,却自幼被接到宫中抚养,对男女床笫之间事并不懵懂。可知道归知道,她连纸上谈兵的经验都没有,乍然间做起这样大胆都春|梦,本就惊慌不定。
更遑论还在梦里被人丢开手。
比起害羞恼怒,她更觉得被冒犯。
他怎么敢觊觎她触碰她,又弃如敝履?即便在梦里,怎么有男人敢这样对她?
熙宁心烦气躁地扯下披风,露出一身鹅黄色月华裙,站到书桌前。桌上一幅画,正是她梦到的男人。
墨迹已经干了,能张榜悬赏了。贴身丫鬟桃香听得熙宁说要寻人,便看得愈加仔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画中原该是一张很俊俏的脸。
只是熙宁工笔不佳,心中又不忿,因此只画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男鬼。寻人怕是不成,只能堪堪拿来辟邪。
熙宁无法,只好暂且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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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两个十三四岁小丫鬟捧着点心进到房中来。一人摆碗箸,另一人将房中的火盆搬出去。
训练有素,无微不至却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熙宁不作声地坐下吃糕点,心里却想着,母亲这厢回了长公主府,规矩越发大了。
她年幼时在宫中教养,却不记得宫里头有那么多规矩。
唯独她的母亲昭阳长公主,对下人最为苛责。
熙宁自幼听着母亲的事迹长大,听闻母亲自幼早彗,很得先帝喜爱。当今圣上做藩王时,母亲就曾辅佐其左右,令百姓和朝野诚服。
只可惜好景不长,做藩王的兄长愿意将手中的权力分给长姐,可当了皇帝自然就不能长久地容忍有人在他手中分权。
圣上登基第三年,以孕中虚弱为由,亲自劝说昭阳长公主在府中将养。等到熙宁出生,早已换了一朝臣子。
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将那些往事一遍遍拿出来念叨,每回见了熙宁都要不厌其烦地说。桂嬷嬷的眼神很亮,像是连对熙宁都有莫大的希冀。
那些事都太遥远了,发生在熙宁出生之前。
因此熙宁不懂老嬷嬷的希冀是什么,是希望她也勤王伴驾么,可是如今四海安定,她只是公主的女儿,凭何搅弄风云。
更何况在熙宁看来,她的母亲从未真正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尽辅佐之力,就不能怪鸟尽弓藏。
成王败寇,史家笔下哪里是什么新鲜事呢。
可偏偏母亲钻了牛角尖,偏要同皇帝闹别扭,宁可搬到远离京师的符离别居十年。今日是母亲回京的第三日,熙宁少不得要在长公主府多侍奉几日,也聊表她这做女儿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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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点心,估摸着也该是母亲睡过午觉的时辰。
熙宁带着贴身丫鬟桃香去揽芳居问安。桂嬷嬷却道长公主受了凉不愿见人,还道熙宁若是有空不如抄写一百遍女训,也能为长公主祈福。
熙宁对母亲身旁的老嬷嬷自是和颜悦色,不露出半点不高兴。只是也并不纠缠,只说了一两句客套话,便带着桃香走了。
走得远一些,步子才缓下来。
桃香心中暗暗呸了声,她早看桂嬷嬷不顺眼,虽说都是伺候人的,可她也实在没见过将主子当天神供奉的。那老桂嬷嬷除了长公主谁也不放在眼里,便是熙宁这个长公主的亲女儿,在桂嬷嬷眼里那也只是个饭粒子,恐怕还不如长公主的头发丝金贵。
桃香年纪小,受不得闲气。忍了忍,还是没忍过,“郡主,那老虔婆怎么敢罚您抄书,长公主知道了不会训她么?”
“一百遍,这得抄得手僵了才罢休吧!”
熙宁是早已习惯了的,母亲身旁的所有人全是这个样子。仿佛天下人都要紧着长公主,谁也没有长公主尊贵。
熙宁从前还以为做下人的都是这样,于是她观察宫中的奴婢,观察她身边的奴仆,人人都有些私心,那般全心为了主子的忠仆也只有她母亲身旁有。
真不知是如何调教出来的,实在好吓人。
若是她今日硬闯,恐怕桂嬷嬷要撞柱;若是她告状,桂嬷嬷便要辩她的衷心。熙宁对这样的忠仆,素来敬而远之。
桃香还在盘算抄书的事,“即便是得了风寒,抄女训管什么用?哪怕是要求菩萨娘娘保佑,不该抄经书么?”
熙宁笑笑,“母亲不想见人的托词罢了。今日揽芳居没有药味也没有郎中伺候,想来母亲根本没有得风寒。”
桃香脑子一转,“怪不得方才郡主没答应要抄书!”
可这一说完,又觉得长公主真是全没有一点慈母心的。郡主巴巴地过来请安,竟然连一点面子情都不给,这还是亲娘吗?
她自己的娘虽说只是家生奴婢,但是每回见了她都要好好抱在怀里疼一疼的。
熙宁倒不是很在意母亲的态度,一来她已年满十六,不是无知幼儿眷恋母亲。二来,她与母亲之间的母女情分,实在是没得奢求,她早没什么想头。
长公主尊贵得很,世人都如凡尘脚下泥。熙宁在长公府小住几日,已是全了礼数孝道,她又不是什么泥人任捏的。
熙宁略思索,“桃香,你叫人吩咐备马。桂嬷嬷既然说要替长公主祈福,咱们便去新灵寺走一趟。”
桃香眼前一亮,在长公主府憋了这几日,总算能出门了!
新灵寺虽是清修的地方,但无奈香火鼎盛,热闹得很。勋贵、官宦人家的小姐少爷相看都爱在此处,哪怕相看不成,斋饭也很好吃。
不过熙宁也不是心血来潮,她早与人有约。这说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熙宁与平津侯府二房次子凌云舟有一门心照不宣的婚事。凌云舟并非家中长子,做郡主仪宾也并无什么后顾之忧,只是偏偏凌云舟于二月前乡试得中探花,如今已入翰林。
本朝并无仪宾不能为官的旧例,熙宁原也不担心的。可巧的是她的皇帝舅舅膝下有一女贞和,比她年长一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半月后的皇后亲蚕礼前的春宴,也邀请了新科进士们。
熙宁担心凌云舟无知莽撞,既怕他在宫宴上贪吃丢人,又怕他不知深浅卖弄才学。万一皇后看上了他,岂不是要闹出二女争一夫的笑话。
熙宁不放心,便要紧着凌云舟休沐这日来同他嘱咐几句。至于为何要在新灵寺见面,自然还是与那一场梦有关,熙宁怀疑自己撞邪了,打算在佛前走一遭。
梦醒时分,是真的察觉到身上的某种痕迹……
实在怪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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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灵寺香火鼎盛,香客云来。凌云舟早早到寺中等候,却被两位友人左右围住,左边这位揽着他的肩,口中酸不溜秋地念叨,“你们二人,一个在户部任职,另一个更是入了清贵翰林。怎么竟只有我蒙恩荫入五城兵马司?”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混吃等死,无论你二人谁来做我的上司都好啊!”
凌云舟急着见熙宁,今日穿的锦袍是往日没上身过的,他赶紧拉拉袖子以免弄皱了不好看。不过他是个好性子,景长峤这一通抱怨他也能设身处地听完,但到底与佳人有约,还得分心想想怎么甩掉两位好友。
右边这位是裴清屿,自小痴迷算学,入户部也算是如鱼得水。他性子沉闷,不爱说话,故而只是听着。
三人年岁相仿,又自小相熟,前后开始当差做官,这第一次休沐,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相聚景长峤见凌云舟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故意将话挑明来逗他:“你这样紧张,是不是约了熙宁来见?”
凌云舟瞪他一眼,不言语。
景长峤想笑不敢笑。毕竟凌云舟与熙宁有婚约,穷追不舍地讨论好友未过门的妻子,不合礼数。
景长峤喜欢玩笑,却也不是全无分寸。
只是景长峤这边消停了,一直没开口的裴清屿却把话接了回去。他默了默,开口道:“如今你已是探花郎,可同家中长辈商议过,婚约还作数么?”
凌云舟手中提着一早给熙宁买的桃花甜糕,见心上人的甜蜜却淡了一分。他板起脸,对好友的这盆冷水很不乐意,捏着袖子狠狠往前走了两步,“自小定下的婚约,怎么能改?”
裴清屿见此,也便不再多说了。
景长峤却若有所思,慢慢笑起来。他回头同裴清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上去,都察觉这婚约恐怕将有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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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马车停下,熙宁迎着春日午后的暖阳往前走几步,便到了新灵寺门口。今日是个黄道吉日,一眼望去便觉出热闹,桃香怀里抱着小狸奴跟在熙宁身后,恨不得就此住下,不要再回规矩比天大的长公主府。
熙宁是以为母亲祈福的由头来的,因此便也去求了一柱签。她不爱听佛音,也没有多虔诚,在等待主持替她解签时,见了气呼呼的凌云舟。
凌云舟是十八岁的探花郎,打马游街那日风采盖人,至少能盖过剩下满街的进士。可熙宁却总记得他很笨,总是又笨又傻地看着他。
熙宁幼年时被养在宫中,第一次见凌云舟是皇后的千秋宴。
那年凌云舟六岁。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偏偏还长得很白,被长辈打扮得跟年画娃娃一般。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糕,身后跟着两个狐朋狗友追着他跑。
熙宁盯着他看。
凌云舟就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她,结果糕点被他捏碎了,眼里霎时间就闪着泪花。那眼神,跟她养的白毛京巴狗一样。
于是场面就成了一个人哭三个人哄。
时隔十二年,岁月让白胖团子变成瘦高的少年,只是脸颊还有圆肉。一生气,就变得气鼓鼓。
熙宁好笑地问他,“是谁惹你了?”
她眼神扫过不远处的景长峤和裴清屿,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这俩人知道分寸,熙宁与凌云舟的亲事有眉目后,就不再随便往熙宁面前凑。
凌云舟把桃花甜糕递给桃香,把桃香怀里的小狸奴抱过去。“现在不气了。”凌云舟转头,声音低低地,“阿奴哄我就够了。”
熙宁也伸手去揉小阿奴的头,阿奴对两个人都爱答不理。两个人也都不生气,说起各自的闲话,小沙弥在前头带路,将主持院子前的小花园给他们休息。
桃香沏了茶过来,午后的阳光混着茶香,熙宁感觉自己被晒得跟小狸奴一样毛茸茸的。凌云舟同她讲在翰林院上值的琐事,熙宁听着慢慢闭上眼。
庭院中燃着禅香,耳边似还有凌云舟的声音。
熙宁恍然不知地陷入梦中。
她再次回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怀抱,男人的手臂勾着她的腰,这个动作连带着那些青涩昏乱、生猛缠绵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佛门清净地,怎么也敢来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