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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朔风起(一) 初入镇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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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行军四日,终于在第四日傍晚赶到北境主城,镇北城。
作为北境十九城中最大的一座,夕阳下,镇北城巍然矗立在暮色之中。城墙高阔,城墙斑驳却苍劲,城头旌旗猎猎,镇北军的“雷”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冯翀早与我说,镇北城的护城河乃是引朔水支流而修成。此刻的护城河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极是耀眼。吊桥已放下,城门洞开,百姓与商贩正在城门下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城门前,数十名镇北军甲士持戟而立,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见大军归来,城头城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声,守门士兵立刻挺直腰背,肃然行礼。
我骑在追月上,随着镇北军队伍缓缓入城。
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城内,但见街道宽阔,两旁屋舍多为夯土筑成,低矮却结实。屋舍的窗棂上糊着油纸,偶有几户门前挂着风干的腊肉或兽皮,有一种不同于南方的北国风情。
“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路两旁的百姓们闻声纷纷围上前,扶老携幼,还有年轻的小女娘,目光灼热,面颊泛红地盯着队伍最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
“将军一路辛苦!”
“听说将军又打了胜仗!”
“将军威武!”
雷墨阳一路与路边的百姓颔首致意,百姓们和他极是熟稔,一声声将军唤得很是亲热。
见他如此深得民心,我心中不由隐隐生出几分骄傲。望着他策马而行的背影,在百姓的簇拥与欢呼中,那道身影愈发显得英挺不凡,竟觉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将军府在城北,我跟随刘骁刚到府门前,便远远望见几个身穿铠甲的将领正恭敬向雷墨阳行礼并禀。
雷墨阳肃容倾听,时不时点头,几人簇拥着雷墨阳一起向将军府走去。
刚到门口,似是想起什么,雷墨阳蓦地回头,一眼就望到我,随即朗声吩咐刘骁道:“给叶姑娘安顿好住处,我随后便来。”
刘骁恭敬应了一声是。
他又向我望来,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无声的抚慰。
不待我出声,他已经转身带着几个人进去了。
偌大的将军府,陈设极是简单,不见任何花草,亦无多余装饰,像极了他的主人。
“府中下人少,这几间屋子前几日刚让人打扫出来,姑娘先住着,缺什么便和我说。”刘骁道。
“有劳刘将军。”我一个布衣女子,缘何让一个将军替我跑前跑后,思及此十分不好意思。
刘骁笑道:“姑娘无须客气,将军的内务通常都是属下打点,府上人少,只有将军和小公子,军师偶尔也在此落脚。”
“傅先生不住这里吗?”
“傅先生在城南有间医馆,他大部分时间都歇在医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将军府里没有婢女吗?”我一路走来,竟未见一个年轻婢女的身影。
“将军身边只有我与几名亲卫,外加厨房一个粗使的厨娘,并无女子。”刘骁道。
我不由得啧啧称奇,雷墨阳还真是洁身自好,一面又忍不住泛起丝丝甜意。
刘骁领我将将军府逛了个遍,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没有花园,没有亭台楼阁,唯有一个偌大的练武场。大抵因我来了,才临时购置了些家具,并换了簇新的被褥。
刘骁引我穿过前院,指着中院正房道:“那是将军的住处。”又引我往东走了几步,推开一道月洞门,“姑娘住这内院,与将军只隔一道门。”
我抬眼望去,门内是小小一方院落,正房一间,窗明几净。墙角放着几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瞧着像是刚搬来的。
“将军说了,姑娘夜里若觉不便,可将这门闩上。”
我低头看去,门后果然新装了门闩,不由心中一暖,他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姑娘有吩咐尽管唤我。”刘骁交代完便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忽听得一声轻唤:“叶姐姐!”
回头望去,正是冯翀,他不知何时骑在了墙头上。
“翀儿,你在那里做甚?”
“嘘,叶姐姐,”他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阿兄一回来便关了我禁闭。这会儿他正议事,我偷溜出来找你。姐姐,咱们出去逛逛吧?”
“你不怕你阿兄知道了又要罚你?”我笑道。
“这不是还有姐姐你嘛,真要被发现了,我就说叶姐姐人生地不熟,央我带她去逛逛。”
我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就笃定这样说会没事?说不定你阿兄生起气来,连我一道罚。”
冯翀眨了眨眼,“阿兄才不会,他对叶姐姐···哎呀总之,阿兄才舍不得罚你···”又看了看我“好不好啊姐姐···”
我给他闹得实在没办法,便点头道:“那咱们说好了,只出去转转,早去早回,莫让你阿兄发现。”
冯翀嘻嘻笑道:“这是自然,姐姐放心!”
···
我手上不知道第几次被冯翀塞了叫不上名的小吃和小玩意,路两旁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人群穿梭来往,中间竟还有不少衣着迥异的异族面孔。
“那些戴头巾的是赤翎人,那几个是琅玕人。”冯翀抱着满怀的东西,一一指给我看。
我注意到那些人操着不熟练的大周官话,正在讨价还价。
“以前赤翎、琅玕与大周互不往来,自从阿兄打通商路,开了互市,北境互通贸易,所以这些人不少。大多在这里做生意,也有来定居生活的。”冯翀道。
赤翎人身材高大,有着北方人特有的标志特征。琅玕人则英武挺拔,善于骑射,因族中人少,女子也上战场。
放眼望去,各族面孔穿梭其间,大周官话与异域口音交杂,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整条大街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冯翀从烤炉边买了两张胡饼,快步走回来,将其中一张递到我面前。那饼上撒了芝麻,烤得金黄酥脆,正溢出香甜的气息。
正说笑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刚才分明听你说这个价,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另一声音道:“我这个跟别人的不一样,你们识货就知道。”
我回头看去,只见那货郎摊上摆着一只木匣,匣中衬着丝绵,上面静静躺着一株巴掌大的雪莲,通体莹白,花瓣如冰雕玉琢,隐隐泛着寒气。
“你这就是坐地起价!”
“爱买不买,就是这个价!少一文不卖!”
“你!”
我和冯翀回头望去,只见三个身着宝蓝色劲装的青年正和一个小贩起了争执。
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转向中间的青年道:“这人简直无赖!”
“阿青,算了,给他吧。”中间青年淡淡道。
“珲赤,这怎么行?此人分明是看您出价爽快,故意抬价!”阿青急道。
冯翀上前一步,扬声道:“镇北城还有明目张胆坐地起价的?你好大的胆子!”
几人一愣,同时转过身向我们望来。只见三个身着宝蓝色劲装的青年,中间那人尤其出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看衣着,应是冯翀方才提到的琅玕人。
小贩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你谁啊?管得这么宽?老子在这里做买卖向来如此,你怎的?”
冯翀冷哼一声:“将军有令,北境互市,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今日坐地起价,坏的是镇北城的规矩!”
小贩面色一变,仍嘴硬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千年难得一遇的品相,自然价高···”
我上前几步,淡淡道:“成色好不好,不是你一人说了算。方才你已与这几位客人议定价格,转瞬便变卦,这不是买卖,是欺诈。”
我转向围观人群:“诸位都瞧见了,今日他敢欺外邦客人,明日就敢欺本地百姓。镇北城之所以商贾云集,靠的是雷将军定下的诚信二字。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谁还敢来?”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这姑娘说得对,坏了规矩可不行。”
我继续道:“雷将军向来重信,若有违者,轻则罚银,重则逐出互市。你是想自己去领罚,还是我请将军府的亲卫来评理?”
小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撑不住了,讪讪道:“姑娘息怒,是小人糊涂···我这就按原价卖。”他转向那琅玕青年,赔笑道,“公子,方才说好的价,不敢再变。”
中间那青年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他身旁的阿青犹自愤愤,却被那青年抬手制止。
“多谢二位仗义。”那青年用一口不太流利的大周官话道。
冯翀摆摆手:“不必客气,在镇北城,就得守镇北城的规矩。”
我朝那青年略一点头,便拉着冯翀转身离去。
“刚刚的是琅玕人?”
冯翀点点头,这几年,边境来往互市的百姓愈发多了起来,不足为奇。
我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那青年仍立在原地,正朝我们这边遥遥望着,目光沉静,与我目光相遇,微微颔首。
城南傅先生的医馆内,小童正为前来就医的人抓药,我四周打量着,这间医馆比郎州的要小上一些,药柜、诊桌却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
傅先生正在摆弄他的报备花草。
“傅先生!”冯翀叫道。
傅先生嫌弃地掏了掏耳朵,“你被关禁闭,还敢跑出来,你不怕我同你阿兄说?”
冯翀嘻嘻一笑,“我不来,怎么给你带那稀罕物的种子?”
傅先生眼睛一亮,“好小子,真让你给弄到了?”
冯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傅先生,先前您给的那些药这段时间已经用完了,效果极是好,想让您再配些相似的,以备不时之需。”
傅先生抬头看我,还未说话,冯翀便好奇道:“姐姐,什么药?”
“傅先生先前给的一些防身药。”
“如今金明教伺机作乱,我上次被圣女暗算,险些吃了大亏。若再遇上,身上总得有些防身的东西。先生的药,药效奇佳,万一遇险,我也能做些什么。
傅先生想了想,忽地神秘一笑:“你们来得正好,我前儿改良了这种无色无的白费散,白费白费,任你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冯翀“···”
我“···”
这果然很傅先生。
正主却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只需少许,便能让对方筋骨酸软,内力尽失,四个时辰内任人宰割。”
我接了来,小心收好,对傅先生点头道谢。
“我总算知道,无咎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了。”傅先生打量我片刻,忽地一笑。
我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傅先生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