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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水&瑜』【洛的用心】 ...

  •   〖43〗『水&瑜』【洛的用心】

      ※※※

      今天是钰凌被囚的第七日。
      按照我跟狐狸的计划,今晚我们便会将她从牢中放出,派人送她去江南一带安家。
      本想今天安心待在府内处理此事,可是皇后婶婶一道懿旨传来,我不得不屁颠屁颠地颠去宫里。
      话说,由于我之前昏迷五日,惊动了太医院的御医们,皇宫里那一大家子都知道我患了“嗜睡症”。
      我醒来后,太后皇后这嫔那妃的纷纷派人来相府请我进宫叙旧。依我看,她们分明是想招我过去嘲笑我一睡五日不起的传奇经历的!本霓可不是软柿子,任由他们想捏便捏!也不是傻蛋,白去给她们当笑料!于是乎,我便一直推辞身体不适,想赖在府中避风头。
      可是天不遂霓愿,因为之前洛丫头冒充我四处闹事的事传到了皇宫,皇帝大叔和皇老太婆一个龙颜大怒一个凤颜变色,下旨要刑部彻查此事,严惩罪犯!
      我这人啥缺点都没,唯一不好的就是“心太软”!为了保全这只病歪歪的洛猪,我这个“大病初愈”的可怜虫刚休息了两天,便不得不每天进宫去请安耍宝逗他们开心。
      我在为这神棍洛解释时,谎称阮家的洛小姐是我认的干姐姐,她冒充我闹事是跟我打赌闹着玩的。
      听了我的话,以太后老太婆为首、皇帝大叔撑腰、外加皇后大婶以及这嫔那妃的落井下石,一帮子皇亲轮番给我上了长达五天的思想教育课!课题总结来总结去就三个——
      一说:我贵为公主不应随便与百姓结拜,不然有辱皇室威严!
      我勒个去!百姓?阮洛洛那种大户千金如果算是百姓,那她驴哥不就是草民一个?皇爷爷当初要我嫁给草民都不怕辱尊严,我认个姐姐就辱了?真是“只皇帝点亲,不许大霓认姐”呀!
      二斥:我不应纵容洛丫头闹事,闹得民怨连天,名誉大损。
      切!幸亏闹事的是洛猪,那丫头道行尚浅才没将京都闹得翻天覆地!大霓我这千年祸精若是亲自上阵,保准能将京都闹得鸡飞狗跳、民怨直接遮了那个天!不过——我有纵容她吗?她是自个纵容自个好不?这冤大头我先担着,改日再向她讨来!
      三责:我贵为公主却扮成桑静立抛头露面做起了坑蒙拐骗的生意,有损皇室体面。
      听到这,我登时焉了!搞了半天,我平时的小打小闹毛手毛脚宫里这一大家子知道得那是一清二楚呢!亏我还一直自我良好地认为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杠杠地密实呢!哎!信息时代,何来秘密可言?
      经过宫里若干架战斗机对我长达三天的狂轰乱炸,我那坚强的小心肝终于在这唠叨声中百炼成钢百毒不侵了!
      洛洛这死丫头,话说我这祸精生在人世二十年,从来都是我闹事,别人跟我着我屁股后帮我收拾烂摊子的说,怎么一遇到她,整个就角色大反转了呢?
      从皇宫出来后,我来不及回府换装便气势汹汹地冲向醉尘院准备捉拿洛神棍出气!然,却从醉尘院主管玉匴口中得知——
      当日洛丫头跟我分开后,独自潜回醉尘院时被病驴派人当场捉了回去!驴因为她私自下山和偷走了鱼坠子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她关在了阮家在京都郊外的豪宅中,准备重阳节后将她送回天宇山。
      我一听,那成钢成铁成仁的小心肝立马软了下了,仔细思索一番后,决定先处理完钰凌的事情,再去营救这只被囚的洛猪。

      当我穿着华丽的宫装,蒙着面纱在晨晚两丫头的陪同下从醉尘院后院来到大厅时,“绿泥十二钗”中的三四五六钗的窃窃私语传进了我的耳朵——
      三钗籽婧一脸悲戚:“真没想到,钰凌风光了四年,最后竟死的这么凄惨!听说她自缢前自己剃掉了眉毛,挖掉了双眼呢!说是要将穆大人喜欢的眉眼留给他,真是可怜可悲!”
      闻言,我身形一顿,一股寒气直逼心脏——
      她们说,钰凌剃了双眉,挖掉了双眼?她们说,育龄妇女自缢……死了?
      身体微颤,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不可能!虽然狐狸开始说要按律对她判以死刑,但是后来他答应我要免她一死的!他答应我不会张扬这件事,他答应我关她七天待事情平息后,就派人将她送走的!他答应我要保住她,又怎么会让她死?
      六钗沉媶垂眸敛色:“自做孽不可活,听章大人说,她诅咒公主一事穆大人虽然没有上报,但皇宫的情报组织已经掌握了证据,这次赐死是皇后娘娘今个晌午下的密旨。而且,那毒药短刀和白绫是娘娘指定要穆大人的亲卫谷镜亲自送去的,娘娘这么做,无非是想让钰凌认为赐死她的是穆大人和公主,让她死前先死了那颗疯魔的心。”
      皇后婶婶今天中午下的密旨?
      我头一阵猛疼:怎么会?今天我在皇宫听她唠叨了一个一天,她好像并不知道此事,既然不知道,又怎么下密旨处死钰凌?
      我转身看向晨儿,她脸色微变,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小瑜,我们回去吧?”。
      我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向厅堂中的一个圆桌前坐下。晨儿,你不愿告诉我,自然有人会告诉我!
      四钗梨荚一脸的不以为然:“要我说,钰凌走到今日都是自找的!区区一个琴女,竟然妄想跟当今最受宠的风瑜公主斗,她不是找死的吗?没想到的是,谷镜侍卫这些年来对她一片痴心,处处帮她制造与穆大人在一起的机会,最后竟然亲手将她送上了死路!”
      谷镜?那个沉默寡言,安静得如同一座雕塑的谷镜竟然喜欢钰凌?难道狐狸当日醉酒,是谷镜自作主张送他去的钰凌阁?
      为什么?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要送她走向死路?
      为什么当我以为自己理清了事情的真相之后,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事我不知道?
      五钗笋缈瞪了一眼梨荚,开口道:“姐姐,钰凌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说她的不是了!说句心里话,换做我是钰凌,我会觉得死去比活着要快活的多!你们也看到了,穆大人虽说独宠了钰凌四年,但这四年来你们见他留宿钰凌阁几次?一只手的指头就够数的吧?”
      籽婧接话道:“妹妹说的没错,全天下的女人因为穆大人给她修了这钰凌阁,全都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就连我们不是也一直……”她嘟囔着瞟了剩下三人一圈。
      沉媶叹气:“是啊,之前我们一直不是很喜欢她,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不满她得到穆大人的青睐吗?没想到,穆大人对她的好最终竟逼他走上了不归路。”
      原来,这四年你一直被排挤被孤立吗?
      钰凌,你理所应当恨我不是吗?换做是我,我也会恨那个摧毁自己幸苦经营了四年的幸福泡沫的女人。钰凌,我不怪你诅咒我,我真的不怪你!
      还有——
      我真的没想过要让你死!

      洛洛!
      对了,那洛神棍不是说,最后要她生还是死的抉择权捏在我手中吗?
      我要她生,为何她偏偏会死?为何她会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么神不知霓不觉死了?
      阮洛洛,我要去找她问问清楚!我问她为什么要说我掌握了钰凌的生死大权?
      如果她没有这么说,我便不会因为狐狸一个点头,就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可以保得住她!
      如果她没有这样说,我就不会将她搁置在牢中七日之久!如果我早些时候放她走,她便不会有今日的惨死!!!
      想到这,我握紧拳头从位子上站起来,侧过身对身后一脸慌乱的晚儿说:“先不回府了,本霓要去趟阮府,让那洛神棍为我卜一卦!”

      ※※※

      我们来到阮家在城郊的别院时已近黄昏。
      我和两个丫头刚走出马车,立马有家丁恭敬地上前行礼:“草民恭迎风瑜公主!”
      对于某驴“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我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因此并未露出惊讶之色,衣袖轻轻一挥,开口道:“免礼!”
      “我家主子在院中恭候公主殿下多时,公主请随我来!”
      我慢移莲步上前,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我绝顶聪明料事如神的千年妖霓又被某头奸诈的病驴算计了一回!
      心里暗自捣鼓:莫非今天在醉尘院看的那场“四个女人的八卦戏”又是他处心积虑的安排?
      可是,他如何料到我知道钰凌之事后会来阮府?
      这次,我可是完全冲着洛丫头来的,跟他八竿子打不到边呢!

      当我走进这古韵盎然的深宅大院时,愕然发现——
      整个宅院的总体布局是以府中的半圆型湖泊为中心,临水布置了形体不一、高低错落的楼阁轩榭,其间有漏窗、回廊相连,整个府宅以江南水乡的特色为格调,取自然山水之本色,景色简洁古朴,落落大方,不以工巧取胜,而以自然为美!
      这倒是与阮靳律那雍雅贵气的气质截然相反!
      走过廊腰缦回的水榭亭台,我们来到湖畔的六瓣莲台之上。抬眼望向半湖,湖面波澜轻漪,晃漾渺弥,美得恍若一幅幽远宁静的水墨画。
      一个恍忽,脑中的疑问已脱口而出:“这湖可是天然湖?”
      “启禀公主,这别院是我家公子为主子回京能有个修养胜地而建,而这湖也是公子专门为主子而挖的,是人工湖。”家丁面色谦和地解释。
      我心里一惊,蹙眉问:“你说的公子是阮靳律?”
      “正是!”
      “那你口中的主子是——”
      问题还没问完,耳畔忽地传来一个轻灵的女音:“那主子便是本洛!”
      蓦然回头,那个玉匴口中被“软禁”的洛丫头正怡然自得地悬坐在莲台边上那棵参天古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爽歪歪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被“禁”的痕迹?
      我心里一个激灵,立马明白了这次设计引我来的罪魁祸首正是树上那洛神棍!心中顿时火气郁结,伸手指着她气呼呼地吼:“臭丫头!本霓正欲找你算账,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是故意骗你的!”
      我的话还没出口,这丫头却已坦荡荡地开口应答!搞得向来应变能力超群的“随变专家”——“随机应变+瞬息万变”小霓霓,哑口无言地呆愣在原地。
      “你你你你不是算错了?而是故意骗我的?”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瞪着她。
      “确实如此!”她飘悠悠地从树上飘下,抬起下巴对家丁吩咐:“你先下去。”
      然后,转身看向我身边的晨儿和晚儿:“两位美人,我有话对瑜美人说,不知两位可否回避一下?”
      我朝她们点头示意,两个丫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退下。
      待她们走远,我气哼哼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声质问:“阮洛洛,你为什么要骗我说钰凌的生死掌握在我手中?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间接害死了她!”
      “风瑜,我当时若不说这慌,你今日会来见我吗?”她望着我的眼里闪着晶亮的光芒,语气不卑不亢:“我早已算到她这次必死,才会在你离去前说出那句话,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引你来别院见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骗我!如果你不骗我,我完全有能力让她活下来!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有多惨?她剃了双眉,自己挖了自己的双眼!你若不骗我她便不会死,更不会死的这么惨!”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对她喊着,意图将全部的责任推卸到她身上。
      此时此刻,我需要她来帮我减少心里的负罪感,我需要嫁祸给她来让自己心安。
      不要骂我,我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向他人转嫁悲伤罪孽,以换取自己心安理得的大大大大俗人!

      “风瑜,你不要傻了!这都是她的命,是她自己作的孽,没人救得了她!巫术本就是冥胥国明令禁止的歪风,她用布偶诅咒皇室族人,按律是要以凌迟之刑处死的!这些难道穆袭水没有告诉你吗?”
      我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她:“凌迟?”
      狐狸说,她按律应处以死刑,但我并不知那死刑竟是——凌迟!
      “是!风瑜,你知道什么是凌迟吗?你知道什么是千刀万剐吗?那意味着她死前将受尽折磨,死后将体无完肤!能自缢而死,她已是得到莫大的恩赐!”
      这也算是恩赐吗?我到底生存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风瑜,她剃掉眉,挖去双眼,是对自己爱情的一种解脱。就算入了黄泉,她也再无牵挂了,她已将让她最恋念的他所最牵挂的眉眼留在了世上,就可心无异念地离开这让她万念俱灰、恨意噬心的尘世!这也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钰凌,你真的走得毫无眷念吗?死,对你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吗?
      洛洛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稳住我颤抖的身体。清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的灵魂深处,像个长辈似的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风瑜,我早已卜到钰凌这次的死劫并无化解之法,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她这天定的命数!”
      顿了一顿,她睫毛微垂,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晕:“虽然当时跟你认识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时辰,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心地纯良,待人宽厚,以你那无法无天恃宠而骄的性子必定会想尽法子逼穆袭水救她。”
      呵,你真是了解我。我确实曾撒泼耍赖+装娇耍媚地死缠烂打,让狐狸徇私枉法放过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吗?好,我告诉你!我对你这样说的目的有三:一是让你放宽心去处理此事,以免你做出极端的举动;二是给你这个理由将心中的负罪感转移到我身上;第三点是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引诱你这死心眼的丫头来别院找我发气抱怨,如此我便可以一次帮你从心里彻底跨过这个槛,免得你一直想不开,自怨自哀,伤神又伤身!”
      我一愣,心里一动:原来,你的用心是如此的良苦吗?
      她见我眼神柔和了许多,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拍拍我惊怔僵硬的脸颊,眼角处荡漾出星星点点不羁的笑意:“风瑜丫头,我阮洛洛本就不是什么善人,你就当是我害死了钰凌便好,我可是打心眼里巴不得这个妒妇早死早超生呢!”
      我避开她灵气逼人的双眸,垂眸看向玉石铺筑的地面:“她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恨她?”
      “因为她对我未来的徒儿有怨有仇呀!恨我徒儿就等于恨我嘛!我还是那句话:‘对一个恨自己入骨的人没有必要心软,对敌人的仁慈等于间接对自己残忍。’我阮洛洛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自残的人,当然要对她狠一点才对得起自己!”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我终于忍不住溢出一抹笑意。没想到她的这番谬论竟然让我那混沌不堪的大脑突然如醍醐灌顶般清晰明澈起来。
      是啊!死,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接受仇人施舍的“生”,对她而言应该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吧?
      这洛丫头真是一个奇女子——一个比我更张狂无赖、更敢爱敢恨、更洒脱不羁的奇女子!
      她的寥寥数语让我心里纠结的不安自怨顿时消散殆尽,同时心底慢悠悠地升腾起一股想要调侃这丫头的兴致!
      “洛丫头,你不是道家人吗?道家人不是应该以普渡终身为己任吗?为何你会如此心狠手辣?”
      “傻徒儿呀!你说的那是佛家好不好?你知道佛教和道教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吗?”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得意地看着我。
      “?”我一脸迷糊:“是什么?”
      “佛家会劝恶人皈依行善,而道家会让无恶不作之人——魂飞魄散!”说完,她张牙舞爪地做出一个魂飞魄散式的“优美”动作。
      我被她雷倒在原地,张着嘴巴看着她:“你确定你不是在误导我?”
      “当然!为师怎么会误导自己心爱的徒儿呢?”她捏了捏我的小脸戏谑地笑:“傻徒儿,从某种角度上看,佛比道要善良些。你这丫头以后记得要狠辣一些,这样才不会被怨魂纠缠不清喔!”
      “谁是你的傻徒儿!”我佯怒,抬眼瞪了她一眼:“本霓看你这丫头也并非善类,若是想帮我疏解心结,根本不必费力气引我来你们阮家的别院。说吧,你引我来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嘻嘻,不愧是本座的开山弟子呀!果然聪明过人!”她笑嘻嘻地将脸凑到我面前:“我若不设这个‘一石二鸟’的计,你会愿意来看我那爱你成痴的傻哥哥吗?”
      “阮洛洛,看不出来你的心机竟然如此之深沉,一句话就给我设了一个‘连环计’”我拿眼横她:“不过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就是来了,也不会去看他!我不想也不愿再和你家驴哥纠缠不清”
      说完,我别过脸,眼中蕴着闪烁不定的光点。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院里亮起盏盏华美的琉璃灯,院中的半湖里映出幢幢灯影,美轮美奂。
      洛丫头走到莲台的花瓣上,垂眸沉静地看着湖里四处游荡的鱼儿。须臾后,抬头看向我,眼中流淌着一泓清泉般的忧伤:“风瑜,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被忧思浸泡的眼神,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忧伤也是可以美得如此如梦似幻,声音还凝结在喉咙深处,脑袋却已不受控制地上下点动。
      “我本名叫阮靳柔,因我五行缺水,师傅说取冥胥最纯净的洛水之洛可补先天之不足,从此世人叫我阮洛洛、阮家洛小姐。”
      阮靳律。
      阮靳柔。
      阮洛洛。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
      “可是,这世上有一人从不叫我洛,他总是板着脸看着我说:“柔儿,谁允许你下山了?”
      柔儿?多么怜人的一个名字!即使是板着脸叫出这两个字,心也早已化作绕指柔了吧?
      “他便是我哥,阮靳律。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顿了一顿,她又说:“我自幼被送上天宇山的道观修养,每年逢年过节会被接回京都与家人团聚。但是,自从我父母八年前双双离世后,我几乎没有回来过。”
      抬眸看向渐渐西沉的太阳,她继续说:“那时阮家的祖业就如同这夕阳,一点点没落。十七岁的阮靳律要东奔西走,振兴阮家商号,根本没有时间来照顾我这个病歪歪的拖油瓶。”
      八年了,那时的他十七岁。
      原来,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原来,我竟从来不曾关心过他的年龄。
      “他真是一个商业奇才,仅用三年的时间,在他二十岁时就让阮家重新雄踞在了‘冥胥第一商贾’的寶座上,且至今无人可以动摇。”
      十七岁的我,没心没肺地虚度着我的高中时光。
      二十岁的我,穿越异世,游戏人生。
      这便是霓与驴之间的差距!
      “后来,他接我回京都。可是回来后的我,身体却一天弱过一天。师父说我命中缺水,不适宜在京都这种山多水少的地方生活。于是,我再一次被送回道观。”
      可怜的娃娃!先天性心脏病+五行缺水+父母双亡+被迫入道,你真是“小白菜呀,地里黄呀”的苦命娃呀!
      “三年前的重阳节,我满了十七岁。他亲自将我从天宇山接来了这个别院,那个黄昏比今晚要美上千万倍,在那如诗如画的夕阳下他指着这湖,笑得温柔,他说:“柔儿,既然你命中缺水,我倾尽所有,也要补你的不足。”
      她将眼神投放到半湖深处,声音悠远清绵:“他为了我挖了这个半湖,建了这个四面临水的别院。”
      我看向面前的淼淼湖水,心中不禁一软。
      “可是,这世上之水却补不了我命中缺失之水。”
      我心中漾起一圈涟漪,正欲开口问她要如何才能补得了她那缺失的五行之水,她却突然转移话题,指着我脖子上的鱼坠子,笑问:“风瑜,你知道为什么冥胥国人只知这‘三色祥鱼’在你身上会发光,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阮洛洛可以唤醒这祥鱼的灵性吗?”
      我摇了摇头,很老实地承认:“我不知道!”
      她仰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因‘鱼’需‘水’养,我命中缺水,爷爷认为那祥鱼坠子我负荷不了,便从来不让我碰触。”
      “老迷信!那鱼是块石头,又不是真的鱼!你家爷爷肯定是怕你以后嫁人了,将鱼坠子带到了夫家才编这鬼话来骗你的呢!”我蹙眉稍作思考后,又道:“他肯定是想将鱼坠子留给未来的孙媳妇,不然也就不会有他跟我皇爷爷的婚约了!”
      “是啊!可是我爷爷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认定的孙媳妇偏偏看不上他家的宝贝孙子!最后,搞得‘人鱼两失’不说,还害咱们阮家的大当家害了相思病!”
      洛丫头似嗔似笑地斜了我一眼,我吐了吐舌头反驳:“你家驴哥不是骗走了我们穆家的水脂玉佩吗?说起来,我们算是两清了呢!”
      “风瑜,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以你的七窍玲珑之心难道还猜不出我哥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穆家的水脂玉吗?”
      我心里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你是说,他是为了你?”
      “没错!”她从怀中掏出狐狸的水脂玉佩,眼神晶灿地望着我:“那日我与你分开后,刚潜回醉尘院便被玉匴捉了回来。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哥并未因我偷走鱼坠子而火冒三丈,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担心我的身体而强行送我回天宇山,他只是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将这块玉佩交与我,对我说‘水脂玉乃世上罕见之生水奇玉,可化浊为清,你师傅曾经跟我说过,有了此玉,你便不用常年住在那山水灵秀的天宇山。柔儿,只要你高兴,你愿意去哪都成,哥哥再也不会将你禁于道观中了。’”
      “……”
      我一时语塞!
      心底那个觊觎穆家奇玉的贪得无厌的奸驴形象轰然倒塌,柔肠百转之后,一个和善亲切无私奉献的好哥哥形象在我心里迎风矗立,高大、雄伟、光辉、还TMD无比之光辉!

      ※※※

      我正怀着一个无比虔诚的心,在脑海中瞻仰帅驴“伟大哥哥”的光辉形象,洛丫头忽然开口问我:“风瑜,你知道我握着穆袭水的水脂玉佩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应该是在暗爽吧?
      “我在想:为什么你没有选择我哥哥,你若选择了他,他定会给你全世界最贴心的爱。你若选择了他,他断然不会像今日这般痛苦至此。”
      原来不是在暗爽,是在暗自揣测!
      我咬紧唇瓣不语。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如果”,历史不能被假设,感情固然也不会有她口中所谓的“若”。穆袭水已经给了我全宇宙最温暖无私的爱,我不会再去贪求那一丝贴心。所以,我以前、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后悔我的选择。
      “风瑜,那一刻我心底竟然有一丝恨你,恨穆袭水。”她说这话时,眼里蕴着一抹淡淡的无奈。
      “傻洛洛,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感情,没有选择题,只有必答题,我的题是穆袭水,我跟阮靳律注定是有缘无分。”
      沉默片刻,她敛去眸中的情绪,轻叹一口气,嘟着嘴说:“是啊!你说的没错,所以后来我想通了,决定不恨你们了。”
      一句话竟说得无比委屈!搞得我“不被恨”反而很对不起她一样!造孽呀!

      夕阳渐渐没入远方的山林,洛洛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眼中汩汩冒出一股温情的暖流,倾斜而出,散在半湖之中,幻化成点点橘色的灯影。
      想到以前那只忽而冷峻、忽而邪魅、忽而狂傲、忽而深情的百变帅驴,我的心瞬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尽在其中。
      正对着一汪湖水回忆我们之间的种种,一个想法忽然很煞风景地蹿进了我的脑海。
      本来,在这种时候我不该提这件事,可是我那张“见利忘义”的嘴还是禁不住地问出了事关我“利益”大问题:“洛丫头,你驴哥答应我,等我的绿泥店铺上了正轨,就将水脂玉佩归还于穆家,他现在将玉佩给了你,难不成是想毁约?”
      洛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边笑边对着我那双扑闪扑闪的小眼睛送来同情的秋波:“风瑜丫头,我真搞不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还真以为你那‘绿泥服装店’能走得上正轨?”
      “为什么不能!我有信心让它开遍大江南北,成为冥胥第一品牌服装店!”
      我瞪眼、咬牙、握拳!
      “风瑜,我哥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他若是想让你的店倒,你就甭想有翻身的机会。更何况,依本洛看,你那天马行空式的经营理念,根本不用我哥耍手段,不出三个月绿泥必定关门大吉!”
      “不会的!你那驴哥当初听我的创业计划时,明明说此计可行的!”我嘟着嘴反驳。
      “可是,我听玉匴总管说,我哥哥是这样跟他说的,咳咳咳——”她板着脸,学着驴的语气:“‘既然风瑜想玩,律就陪她玩!不管赔了多少,都无所谓,我只要绿泥能撑过三个月便可。’”
      看着她那张隐约可见帅驴影像的脸,我脑中不禁浮出阮靳律那双满是戏谑笑意的眼。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跟我——玩?
      洛看着我微愣的脸,丝毫没有要住口的意思,换上专属于她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继续打击着我脆弱的小心肝:“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们店里的订单大多是我哥授意他们去订的货。那些人大都是我们阮家商号的经营者和合作者,要靠我哥吃饭的。这不,你一惹恼他,他立马收回了那个啥‘马骑装’的所有订单。他若再一怒,怕是不出半个月,你们店铺便会顺利关门大吉。”
      她的话像是一个大铁锤,一锤子下来便将我金光闪闪的梦想铁球毫不留情地砸成了一块瘪瘪的铁片。同时被砸瘪的还有某只驴在我心中刚刚高大起来的“光辉”形象!

      ※※※

      我胸口一闷,顿觉心中怒气郁结。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洗礼的我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安静地站在原地,我怔怔地看着洛洛问:“他为什么要陪我玩?既然陪我玩了,为什么不能坚持玩到最后?为什么玩了一半就先输掉了自己的心?”
      洛洛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摇曳不定的光点,不确定地开口道:“他愿意陪你玩,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与你这高高在上的公主产生交集,而他要这个交集,或许是因为不服气一向孤高自傲的自己,竟然会在你这里毫无转圜余地的输给了穆袭水。”
      “呵!”我哑然失笑,继而扬起下巴怒不可遏地高声质问:“他是在赌一口气吗?难不成他认为我会是那种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不守妇道的女人?他以为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后,我就会被他迷得团团转,然后红杏出墙抛弃穆袭水投入他阮靳律的怀抱?”
      听了我的质问,她并没有反驳,这沉默的默认竟让我的心莫名一疼。
      “呵!还说什么我若选择他,他定会给我全世界最贴心的爱!他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抢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在赌气!一旦他得到这玩具,就会弃如草芥!”

      洛洛看着我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继续保持缄默。
      良久后,轻叹一口气,道:“风瑜,你不懂。一向不做赔本生意的阮靳律,在有了陪你‘玩一玩’这个念头时,就已经动了情、失了理智,就已经注定了最后他是输的一方!精明如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我的心拧得难受,别过脸看向远方,声音中带着一丝赌气的骄纵:“阮洛洛,你一直说钰凌是自做孽,那阮靳律跟她又有什么不同?他自己设下圈套,让我跳进来陪他玩,结果自己却被套在其中跳不出来,我又有什么责任?我又没吵着闹着让他喜欢我!明明我很无辜,为何那颗心还要为他拧得难受?他活该,他活该!他自作自受!我才不要管他的死活!”
      她没有理会我的撒泼耍娇,抬步走到莲台延伸到湖中的花瓣上,蹲下身子看着湖中的鱼儿笑问:“到吃饭的时间了喔!你们都饿了吧?再等等喔!很快就有人来喂你们食物了呢!”
      “喂!你不要跟我打太极玩转移,反正我是不会管你家驴哥的死活!”我赌气地别过脸,看向天边渐渐升起的一轮弯月。
      “风瑜,你不知道吧?以前,这湖里从来不曾养过鱼儿。以前,我那雍雅贵气又有洁癖的哥哥从来不曾碰过一粒鱼食。”她转身看向我,眼角溢出浅浅的忧思:“可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人养了满湖的锦鲤。一湖锦鲤,一湖痴恋。”
      我的心一紧,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湖中——
      刚才还散在湖内的鱼儿此刻全都集中到了莲台附近,满目的锦鲤体格健美、色彩艳丽,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莲台边游来,相互挤兑着,不时有几只翻腾出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或许他真的是自做孽!可是风瑜,为何你对钰凌可以百般仁慈,对我哥却是这般极尽残忍?”她将眼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似喃似叹:“鱼儿饿了,要喂食。思念饿了,要相见。”
      我忽地觉得脊背一阵冰凉,缓缓转过身,眸中映出一张恍若隔世的清俊容颜——
      淡金色的琉璃灯在他眸中反射出碎钻般刺眼的星芒,凉若这一湖秋水的忧虑蔓延在他俊秀优雅的眉目间,仿若深植心间透入骨髓的忧思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泛出暗雅如兰的清光。
      他沉默地看着我,他的眼神绞着我的目光,也绞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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