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三千月见

3、秋风无声 梧桐叶正当

　　梧桐叶正当时令地绚烂着，金黄、赭红、暗绿交织，像打翻了调色盘。秋风少了冬日的凛冽，多了份爽朗，拂过校园，带来了年度校运会特有的躁动与欢腾。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阳光和飞扬的尘土混合的气息。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是抛开课本、尽情呐喊的节日。但对于不善言辞卞秋和陈暮而言，与其说是尽情欢呼这更像是一场无形的考验。

　　教室里，班长正站在讲台上大声宣读参赛名单和项目时间。当念到“四年级男子组400米——陈暮”时，卞秋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身体僵了一下。她偷偷侧目，陈暮低着头，手指用力捻着课本的一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不是运动型的孩子，瘦削，耐力也一般，跑步这个名额，显然是体育委员强行摊派的。
　　“女子组跳绳，卞秋……”听到自己的名字，卞秋心里也微微一沉。她协调性不算好，尤其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需要技巧的运动。想到这，她想和体育委员申请换一个项目，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好的项目，早就被和体育委员玩的好的几个女生瓜分完了，留下的项目里，跳绳算是最友好了的，想到这，她又焉了下来。
　　很快，便到了校运会那天，操场四周彩旗飘扬，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各班在划分好的区域坐下，喧闹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卞秋坐在班级队伍的中后段，陈暮则习惯性地缩在最后面靠近树丛的角落，仿佛想借助阴影把自己隐藏起来。
　　卞秋的项目在早上第一场，她开幕式完了以后，便匆匆的到达比赛场地。
　　看着前面的女生跳的飞快，卞秋的手心疯狂冒汗。
　　很快便到她了
　　卞秋握着那根崭新的塑料跳绳，手止不住的颤抖。哨声响起，她笨拙地甩动绳子，脚步却总也跟不上节奏，不是踩到绳子就是绊到自己。周围其他女生身轻如燕，绳子甩得呼呼生风，计数员的报数声清脆响亮。对比之下，她的狼狈无所遁形。

　　“哈哈，你看她，像只笨鸭子！”不远处，隐约传来不知谁的嗤笑声，虽然很快被淹没在嘈杂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卞秋的耳朵。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动作更加慌乱，最终以断绳多次、计数垫底告终。她红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班级区域，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关系，参与第一嘛。”旁边一个梳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女生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声音清脆友好，“你是新转来的卞秋吧？认识一下，我叫林梦。”

　　卞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林梦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是那种很容易就成为焦点的人物。卞秋平时和她几乎没有交集。

　　“谢……谢谢。”卞秋接过水，声音细若蚊蚋。

　　林梦在她身边坐下，毫不见外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在意那些，跳绳不好而已，你作文写得好啊，李老师上次还念了呢！唉，我就老是写不好作文，老是跑题。”林梦愁眉苦脸到
　　“没关系，多看看作文书就好了。”卞秋难得的挤出了一个笑容。
　　“对了，我听说，你是从江南来的，怎么样，那里应该没有我们这那么冷吧。”林梦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的说到。
　　卞秋点了点头。
　　“江南啊有水，还有好多好多的乌篷船。”卞秋难得的主动的开口说话。
　　“真羡慕呀，什么时候我才能到江南看看呢？”林梦拉着卞秋的手，苦恼的说到。

　　就在这时，广播里通知四年级男子组400米准备检录。

　　陈暮从角落的阴影里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领口有些松弛的旧T恤，更显得他肩胛骨突出，身形单薄。

　　“陈暮，加油啊！”体育委员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几个男生跟着起哄，但那声音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成分。谁都知道，陈暮跑不快。

　　卞秋的心不自觉地揪紧了。她看着陈暮默默走向起跑线，混在一群跃跃欲试、做着热身运动的男生中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小麻雀，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寂寥。

　　发令枪响。

　　几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陈暮起跑就慢了一拍，他奋力迈动双腿，但步伐明显缺乏力量和节奏，呼吸很快就变得粗重紊乱。跑过班级区域前方时，卞秋能清楚地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加油！陈暮！加油！”林梦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她的声音清亮有力，瞬间带动了周围几个女生。

　　“陈暮，加油！”
　　“加油！”

　　鼓励声此起彼伏，虽然并非全班都在喊，但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显然让跑道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怔了一下。他甚至有那么零点几秒，脚步微微踉跄，下意识地朝班级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卞秋也受到了感染，她握紧了拳头，放在膝盖上，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却无比专注地念着：“加油……陈暮，加油……”

　　赛程过半，陈暮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最后，而且距离越拉越远。他的体力似乎耗尽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跑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不是塑胶跑道，而是泥泞的沼泽。

　　然而，让所有人，包括卞秋和林梦在内，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有停下，更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维持着那个近乎笨拙的奔跑姿势，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脊椎形状。他的脸因为极度用力而涨红，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嗬嗬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赛场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看台，不知不觉安静了许多。许多目光，从最初的戏谑、不在意，慢慢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注视——带着些许惊讶，些许动容，甚至是一丝敬意。放弃是容易的，但在明知毫无胜算、只会徒增狼狈的情况下，坚持到底，需要的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勇气。

　　终于，他最后一个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终点线。几乎在过线的瞬间，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双手撑在跑道上，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

　　体育老师和几个同学赶紧跑过去扶他。

　　卞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被搀扶起来的、虚弱不堪的身影。

　　林梦也看着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卞秋说：“他其实……挺倔的。”

　　卞秋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刻，跑道上那个狼狈坚持的身影，比任何光鲜的胜利者，都更深刻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下午的比赛，氛围轻松了许多。陈暮在树荫下休息了很久，脸色才慢慢恢复。他没有再参加任何项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上午那场耗尽全力的奔跑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卞秋参加了班级的接力赛，跑得中规中矩，没有给班级拖后腿，也没有特别出彩。林梦则在女子短跑中拿了个第二名，领奖时笑靥如花，像一颗真正的小星星。
　　卞秋在台下望着她，心里暗暗的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和陈暮也能有一个好好的家庭，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难过了，最起码，也会是一个开朗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每天无忧无虑的生活，学习，可以大大方方的交朋友。

　　校运会结束的散场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比赛和即将到来的假期。

　　卞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习惯性地看向陈暮常待的那个角落。他已经不见了。她独自一人，随着人流慢慢往校门外走。

　　走到那条熟悉的、种满梧桐的僻静小径时，她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蓝色的、熟悉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显然是上午透支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

　　秋风拂过，又一阵金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一片叶子旋转着，恰好落在卞秋的鞋尖前。

　　她弯腰捡起，叶片完整，脉络清晰。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在叶子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不再是“谢谢”，也不是“加油”，而是：

　　“很棒。”

　　她加快脚步，在即将追上他、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轻轻地将那片叶子放在了他前方必经的路面上，然后迅速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有没有捡起。

　　但当她从岔路绕出来，远远望向小径尽头时，那个蓝色的背影正好弯下了腰，修长的手指从地上拾起了什么，在夕阳的余晖里，定格成一个温柔的画面。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看了很久。

　　秋风依旧，落叶无声。那个秋日竞技场上的输家，或许在另一个无声的战场上，赢得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而卞秋觉得，自己和那个沉默的背影之间，因为这场运动会，因为那片落在路上的叶子，似乎又靠近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一小步。

　　林梦那声清脆的“加油”，和她自己那句无声的“很棒”，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彼此沉寂的心湖，漾开了微不可察，却连绵不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