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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脉无声 梧桐叶中, ...

  •   晚上,卞秋坐在破旧的书桌前,望着那片梧桐叶出了神。

      那片写着“谢谢”的梧桐叶,卞秋小心翼翼地夹在那本《安徒生童话选》的扉页里。书页合上,她闭上了眼睛,将那个短暂午后所有的惊慌、勇气和那声无声的感谢,一同压平、收藏。它像一个被开启的秘密开关,自此,某些东西开始悄然转变。

      陈暮依旧是那个陈暮,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但卞秋却能从中分辨出些许不同。当她再次因为忘记带橡皮而窘迫时,他会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橡皮推到桌子中间,那块半新不旧的白色橡皮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当她值日擦黑板,踮着脚也够不到最上方时,他会在她身后默默拿起板擦,三两下将那片粉笔字迹清理干净,然后放下板擦,回到座位,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一句话,很安静。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最独特的,便是那仿佛取之不尽的梧桐叶。
      有一次,卞秋收到“作业提醒”的叶子,是在一个课间。卞秋从外面打水回到座位,发现课本里露出一小截枯黄的叶柄。她心头微动,小心翼翼地抽出叶子。背面是那熟悉的、清瘦的铅笔字迹:

      “数学作业,练习册第35页。”

      这是她才想起来,刚才数学课代表确实通知了作业,她光顾着看窗外发呆,没听清。她转过头,陈暮正趴在桌子上小憩,侧脸对着她,呼吸均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卞秋看见,他放在课桌下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铅笔灰。
      她轻轻的笑了笑,随即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好”,然后将叶子小心翼翼地重新夹回了书里。

      从那以后,梧桐叶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邮差。

      叶子上的信息五花八门,却都简洁至极:
      “明天有雨,带伞。”
      “你头发上有粉笔灰。”
      “值日顺序换了,我们是周四。”

      这些叶子,像一个个小小的路标,帮她在这个新环境里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卞秋也渐渐觉得,其实她的同桌,打心底是一个非常温暖的男孩儿。她也开始尝试“回信”。
      有一次,隔壁又在深夜传来摔打声和男人模糊的咆哮。卞秋用被子捂住了耳朵,她很想跑到楼上,对着那个叔叔大喊,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陈暮,可是她做不到。

      第二天,卞秋在一片宽大的梧桐叶上,用最轻的笔触写下:
      “你还好吗?”

      她趁陈暮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将叶子放在他摊开的文具盒里。一整个上午,她都能感觉到身旁气压低沉。他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但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时,卞秋在自己的铅笔盒里,发现了那片叶子。她的问题下面,多了一个字,笔画有些重,甚至能看到一些铅笔碎屑,几乎要戳破叶面: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让卞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卞秋悄悄的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看不见光,脸上总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感。
      可是,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宽待他。

      那份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被班主任李老师用力推开门的声音打破的。

      “砰”的一声闷响,让所有沉浸在自习氛围中的同学都惊得抬起了头。李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色铁青,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团纸,那纸团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撕裂,仿佛承受了极大的怒火。

      “谁干的?!”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着令人心慌的回音。“谁在陈暮同学的书上画了这种东西?!”

      他“唰”地一下将那张纸展开,用力拍在讲桌上,将它抹平。纸上用粗黑的马克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瓶,瓶口滴着丑陋的液体,旁边是几个张牙舞爪的字——“酒鬼的儿子”。那涂鸦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恶意,狠狠地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教室里安静的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几个惯常调皮捣蛋的男生,比如坐在后排的孙强,此刻也装模作样地低着头,肩膀却微微耸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泄露着幸灾乐祸的得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戏的、令人作呕的兴奋。
      真叫人恶心。
      卞秋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暮。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看似平静的坐姿,背脊挺得异乎寻常的直,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他的头深深地低垂下去,额前细碎的黑发完全遮挡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窥探不到他的丝毫情绪。只有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泄露了天机——他的手紧紧攥着深蓝色校服裤的布料,用力到指关节完全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封印的火山,沉默之下是翻滚的岩浆。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卞秋的胸腔里燃烧。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试图发出声音,试图站起来,用手指向那个可恶的始作俑者,大声说:“是孙强!”
      可是,就在她即将鼓起那点微薄勇气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对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巨大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簇愤怒的火苗。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明着的,暗里的,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站起来指认,意味着要承受所有的目光,意味着彻底卷入这场纷争,意味着可能引来孙强等人后续的报复……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她像被钉在了座位上,身体僵硬,只有放在课桌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她终究是被懦弱折服,她想凭自己来保护别人,却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懦弱者。
      就在这勇气与恐惧激烈拉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时刻——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肘,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极其讯速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一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陈暮那只原本紧攥着裤子的右手,正飞快地缩回到课桌下。而在她摊开的草稿本下面,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金黄的梧桐叶。叶子还带着秋日午后的微凉。

      她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将叶子挪到更隐蔽的位置,翻到背面。

      上面只有两个字,是用铅笔写下的。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两个字的笔迹异常稳定,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深深地刻在叶脉之上,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别管。”
      这两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卞秋胸腔里所有翻腾的勇气和怒火,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冒着寒烟的灰烬。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到几乎让她无地自容的羞愧。他竟然知道!他知道她看见了,知道她内心的挣扎,知道她那可耻的犹豫和恐惧。他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了她,也……保护了她?他不让她卷入这难堪的漩涡。

      他宁愿独自承受这份公开的羞辱,也不愿她因为为他出头而惹上麻烦。

      讲台上,李老师的质问还在继续,语气愈发严厉。而卞秋,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无声地靠在了椅背上。她将那片写着“别管”的叶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叶面硌着皮肤,那两个字,深深地烙印在卞秋的心里。
      最终,这件事情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这件事不了了之。就算这件事情不是他的错,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放学后,陈暮依旧是第一个离开。卞秋磨蹭到最后,教室里空无一人时,她走到陈暮的座位旁,将自己那块最好看的、带着淡淡水果香味的粉色橡皮,那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是妈妈给她买的,虽然舍不得,但她还是轻轻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第二天,她在自己的语文书里,发现了那片写着“别管”的叶子。而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更轻的字迹,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

      “习惯了。”

      卞秋摩挲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抬起头,窗外秋风正疾,大片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如同下着一场无声的、金黄色的雨。

      她和他,就像这两片不同的叶子,在同一阵风中,飘零辗转。无法真正靠近,却仿佛能在坠落的过程中,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卞秋摩挲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抬起头,窗外秋风正疾,大片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如同下着一场无声的、金黄色的雨。

      她和他,就像这两片不同的叶子,在同一阵风中,飘零辗转。无法真正靠近,却仿佛能在坠落的过程中,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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