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客》粟舟行

2、孩子 第二客

　　太阳今日睡了个懒觉，快至正午，还缓缓枕在山腰。暖风唤醒花苞，催着百鸟的乐曲在林间奏响。河边传来童谣，稚嫩的声音悠悠扬，和着水流声与百鸟叫，组成悦耳的诗章。
　　可不一会儿，那歌声就停了下来，茶馆内传来小孩儿的呼喊：“老板，可不可以给我倒碗酒啊。”我左顾右盼，却怎么也看不到人影，直到把头探出吧台，才看到一个孩子踮着脚，微笑着看我，眼睛水汪汪的，泛着光，好像夜里星空下的海洋，让人不由怜惜。
　　我问他：“小孩儿，你才几岁就想着喝酒啦，你爸爸妈妈呢？”
　　他咳嗽了两声，试图把声音压得低些，答道：“我今年就要六岁啦，过了夏天我就可以上小学了，爸爸妈妈说上了小学我就是大孩子啦！嘿嘿，爸爸妈妈总不让我喝酒，成了大孩子我就能喝酒了吧。前几周他们又出了远门，爷爷说他们又要出去赚钱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以前每次他们要离开家前，我都要哭，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们。可是这总是没有实现，他们只会临行前把我紧紧抱住，说让我在家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又说些他们在外也会很想我，下次回来给我带好吃的这样的话。但是这次他们离开家之前我忍着没哭，我马上就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总是要比小孩子坚强些的，我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总哭哭啼啼的了。只是……他们抱我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抱我的意思就是他们真的要离开家，离开我了。我哭，他们也哭了，以前这种时候他们都是不哭的，可这次他们哭了，说的话也变了，他们说我长大了，在家要好好孝顺爷爷，去了学校要好好学习，要交好多朋友，要记得想他们。爸爸妈妈真笨，我怎么可能不想他们呢？他们每次都给我带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回来，我连做梦都是他们回来时给我的拥抱呢！”
　　讲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笑眯眯的，大概已经想象到父母回来时给他带来好东西的时候了。我想起他刚刚唱的歌谣，或许那就是他爸爸妈妈唱给他的，就问他：“你刚刚把那童谣唱得这么好，是你爸爸妈妈教你的吗？”可他却说：“他们没有时间给我唱歌，这些歌都是奶奶唱给我听的。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总不爱睡觉，就撒着娇找奶奶讲故事，可奶奶的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每一个故事我都听了三四遍，早就有些腻了，于是她就给我唱歌哄着我睡觉。奶奶的歌谣好像没有唱完的时候，即使是同一首歌，她也总能用不同的调子唱给我听。我还记得一天晚上，奶奶和我在院子里唱着歌，唱着唱着云就散了，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望着我们笑呢！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爸爸妈妈说大孩子就要自己唱歌了，于是即使奶奶再也不和我一起唱歌了，我也常常一个人唱，这样就好像奶奶还在一旁唱着歌哄着我睡觉，梦也能香甜许多。”
　　我觉得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你奶奶不和你唱歌了呢？”
　　“爸爸妈妈说奶奶走了。”
　　这时我才明白他的奶奶已经离开人世了，心中不由为这孩子的乖巧感到几分伤感。他接着说：“有天晚上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以前不会在那样的日子回来，奶奶也没和平常一样来我床边哄我睡觉，所以那天我睡得很晚，爸爸妈妈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面还有很多人，围着中间的一块木板，那上面躺着我的奶奶，闭着眼。我觉得好奇怪，奶奶那天怎么在那里睡觉呢？有人拿着话筒高声说着奶奶以前做过的好事，和她的美德，还有人用乐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不明白说这些白话、搞这些表演有什么意义，奶奶睡在那里，一定是很累了，她肯定只想好好休息，肯定不想听别人这么大声说话。我没法阻止他们，只好在一旁玩着爸爸妈妈刚带回来的玩具，不一会就困了。我向奶奶那边走去，想让奶奶给我唱歌听，这样才睡得好。可爸爸妈妈把我拦住，告诉我奶奶已经不会给我唱歌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奶奶走了，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奶奶明明只是睡着了而已，明明还在这里躺着，又会走去哪里呢？我实在是想不到，就问了爸爸妈妈，他们却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让我感觉好像有夏日的雨水滴落在我肩头。他们用颤抖的声音说奶奶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他们也不知道在哪儿，只是她没法再唱歌哄我入睡了，还说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好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了，一定也能自己唱歌自己好好睡觉的。可是我还是不懂奶奶怎么会离开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我真想跑过去把奶奶叫醒，问问她为什么要走。可是爸爸妈妈把我紧紧抱着，我跑不开，只能望着奶奶躺在那里，不停地哭，不一会儿就累了，在爸爸妈妈怀里睡着了。”
　　说到这里他觉得口渴，又问我要了酒，我自然不会给他酒喝，只是倒了碗茶给他说是酒罢了。我正好奇他为什么对酒这么感兴趣，他就自己开口说到：“奶奶走的那天，爸爸妈妈还喝了好多酒，他们说喝酒就是给奶奶的告别。奶奶没给我告别，自己就静静地走了，可我想给她告别，就像每次跟爸爸妈妈告别一样，这样她或许还可以给我一个拥抱。所以我求着爸爸妈妈给我一碗酒喝，他们却总不让我喝，说小孩子不可以喝酒，但是我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肯定可以喝一碗酒给奶奶告别了。”
　　说完他就开始喝这碗“酒”，喝得十分缓慢和痛苦，全程锁着眉头，两只脚不停地在桌子下扑腾。等放下“酒”碗时，他说自己真觉得完成了一场告别，像是给奶奶的，又像是给爸爸妈妈的，虽然少了最后的拥抱，但是却一样的漫长苦涩。不过他最后还是说：“我已经长大了，总不能轻易掉眼泪了，这点苦，我这个大孩子肯定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