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肯晴》趁酒

3、初见 走廊尽头，

　　尚德楼门口，于渊已经等着了。

　　她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一看见温钰就使劲挥手：“这儿呢这儿呢！钰美人！”

　　温钰小跑过去，额角沁出细汗来。

　　于渊一把拉住她：“你脸怎么这么白？东西都安置好了？”

　　温钰微微喘着：“没有，就铺了床。”她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人，新面孔，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让人有些发晕。

　　“好吵……咱们先去班里吧。”

　　于渊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

　　光从镂空的围栏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水泥地面上，疏疏密密的光。脚步声空空地回响着，一下又一下

　　她们绕了很久。

　　温钰数着经过的教室门牌——高二（11），高二（13），高二（17）……

　　数字跳来跳去的，怎么也找不到高一七班。

　　于渊的眉头越皱越紧，攥着温钰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些。温钰没说话，只是觉得这条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一声下课铃忽然响了。

　　是尖锐的，急促的，像一把剪刀，划破漫长的寂静。

　　四周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原本空荡的走廊瞬间被填满。温钰被于渊拉着往边上让了让，贴着墙根站定，看人群从身边流过。

　　就是这个时候——

　　清涩的，带着一点点苦的柑橘气息。混着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木质调。

　　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却清晰得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嘈杂中穿过来，轻轻扯起了温钰的记忆。

　　她抬起头，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从她们面前走过。

　　步子不快不慢。他很高，校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人群从他身边涌过，他却像走在自己的世界里，疏疏淡淡的。

　　温钰还没想清楚，话已经出了口:“学长，请问高一七班怎么走？”

　　那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于渊身上，又移到温钰脸上。

　　他眉骨高，眼睛狭长，看人时带着点疏懒的意味。看见温钰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温钰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低扎着，显得几分慵懒。她就那样站在嘈杂的人群里，透过的光斜斜地照着她，安安静静的。

　　“高一七班？”他想了想，“往前走，到尽头右拐，穿过连廊，门口有牌子。”

　　“谢谢学长。”温钰轻声说。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新生？”他没回头“下次别往高二这边走，我们要上课。”

　　于渊连忙应声，拉着温钰就往他指的方向走。

　　温钰被拽着跟上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抹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收回目光，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那天的人吗？还是错觉？

　　这一次没再绕路。她们找到连廊，爬上三楼，高一七班的牌子果然就在眼前。

　　于渊松了口气，正要拉着温钰往后门溜，温钰却轻轻拽住她。

　　“后排可能没位置了。”

　　于渊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扭头看她“……没事，看哪个空着就溜过去呗。”

　　温钰想了想，点点头。

　　她们刚溜进后门，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讲台上就传来一道声音——

　　“那两个，从正门进。”

　　原本还有些喧哗的教室瞬间静了。

　　温钰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像夏天的太阳，热烘烘地烤在身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于渊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倒霉”然后认命地拉着她往前门走。

　　从后门到前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可那十几步，走起来格外长。

　　温钰垂下眼，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终于站到了前门门口。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她们，淡淡地开口：“不知道喊报告吗？”

　　温钰抬起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报告。”

　　窗外的阳光正好，有几缕斜斜地落进来，照在讲台边的一小片空地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生命的华尔兹。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

　　“温钰，于渊——是吧？”她低头在名单上找到她们的名字，用笔勾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靠窗的最后一排，“那还有空位。坐下吧。两个小姑娘家家的，这么不准时。”

　　温钰涨红着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排靠窗有两个空位，并排挨着。

　　她轻轻拉了拉于渊的袖子，两人从过道里走过去。

　　坐下的时候，温钰终于敢抬起头来。

　　教室里很亮。窗户开着一扇，有风微微吹进来，带着夏天末尾那种热烘烘的气息。黑板上方挂着“勤奋 严谨求实创新”八个红字，讲台左侧摆着一台落地的饮水机。

　　温钰收回目光，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安静地坐着。

　　于渊在旁边小声嘟囔：“还好，没有太尴尬……”

　　话音未落，讲台上的班主任敲了敲桌子。

　　“吵什么吵，安静！”

　　教室里渐渐静下来。嗡嗡的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班主任把手里的名单放下，扫视了一圈。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顾，顾红。大家应该也知道我教英语。”她顿了顿，“恭喜大家考上湛一。我知道你们初中都是佼佼者，但高中是——新起点。我这个人比较公平。好了，就这些。”
　　她说话时语气平平，但不知为什么，教室里没有人敢起哄。

　　温钰看着讲台上那个长发女人，想起初中的韩老师。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是用那种带着轻松的、安慰的语气说的。

　　“接下来三天是入学教育，然后开始军训。今天上午我们先做几件事：第一，认识一下；第二，选临时班委；第三，发教材和军训服。”顾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九点十三分。我们先做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偷偷整理衣领。

　　接下来，一个一个往上走。

　　有人大大方方，说笑自如；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说话磕磕绊绊；有人只报了个名字就红着脸跑下来。

　　温钰默默地看着，手指在裙子上轻轻摩挲着。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从座位走到讲台。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很慢，但不慌张。
　　站定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脸——

　　几十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我叫温钰。”她的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楚，“温是温婉的温，钰是——钅字旁加一个玉。姥姥取的字喻……不饰雕琢，自有光华。”

　　她顿了顿：“我来自四中。会一点国画，喜欢看书，也比较喜欢安静。”

　　她又想了想，鞠了一躬：“希望和大家一起，奔赴美好的高中生活。”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听见于渊在旁边低低说了一句：“钰美人，你刚刚讲话特别稳。”

　　温钰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于渊——

　　她大大方方走上去，声音洪亮，语速飞快：“大家好！我叫于渊！于渊的于，于渊的渊！来自四中！我兴趣爱好广泛，什么都能聊两句，熟了之后特别好相处！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一长串说完，她鞠了一躬，笑嘻嘻地跑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比刚才的热闹些。

　　“哪来的天才！于渊的于，于渊的渊，太天才了！”

　　温钰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人——

　　还不等她想完，那人已经一个丝滑起身，走到讲台上。

　　“我叫段尘翡。”他顿了顿，“段尘翡的段，段尘翡的尘，段尘翡的翡。附二中的传说——无敌帅气狂拽酷的校草。”

　　大家又笑起来，比刚才更响了。而讲台上的人却浑然不觉似的，望向窗外，望向窗外的梧桐树，但似乎又不是在看梧桐。

　　等笑声渐渐落下去，他又看向大家。

　　“刚才的话，是我同桌逼我说的。他说自我介绍要有特色，不然没人记得住。”他顿了顿“现在看来，特色倒挺特色，就是有点…丢人？”

　　又是一阵笑声，比刚才的更放松了。

　　“说回来，我叫段尘翡，附二中毕业。喜欢打篮球，也喜欢看书。接下来的三年，希望和大家和谐相处。”

　　他说完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便往下走去。

　　自我介绍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顾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花名册，目光从上面抬起来，扫过整个教室。

　　“行，都认识了。”她还是那副平平的语气，“接下来选临时班委。有自荐的举手，没有的我点名。”

　　如人所料，没有人举手。

　　顾老师等了三秒，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旁。

　　“温钰！”

　　温钰抬起头。

　　“你来当班长。”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又一次聚过来——那些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同学，正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她。

　　不看还好，这一看，温钰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掺杂着犹豫和无措。

　　“先当三天。”顾老师的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军训结束再正式选。一个女孩子要多锻炼，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

　　温钰垂下眼，点了点头。

　　“好。”顾老师在名单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温钰，你上来登记班委。”

　　温钰走上台，双手接过花名册，依次念着职务。

　　“体委——谁来？”

　　不同于其他班委人选时静默的场面，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个方向，段尘翡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盯着温钰。

　　“段尘翡——体委。”温钰和他目光相触一瞬，便急急忙忙收了回来。

　　直到把花名册递还给顾老师，她才算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