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肯晴》趁酒

2、雨季 录取通知书

　　恭喜温钰同学被湛云一中录取。

　　温钰愣住了。于渊在旁边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钰美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姥姥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咱们囡囡真棒。姥姥下午带你去买粽叶，给你包粽子吃。”

　　温钰抬起头看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渊已经在旁边喊开了：“姥姥，我也想吃！”

　　姥姥笑着应：“好好好，留下来吃饭，姥姥今天包馄饨。”

　　于渊一点不客气，熟门熟路地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包零食，坐到温钰旁边。

　　温钰还盯着那个界面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盯出洞来。

　　“阿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湛云一中花费多吗？”

　　于渊正往嘴里塞薯片，含糊不清地说：“管它呢，反正钰大美人你就放心吧。”

　　“可是……”

　　“哎呀！”于渊打断她，“放心吧！”

　　厨房里传来姥姥的声音：“囡囡，过来帮姥姥端一下。”

　　温钰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厨房。

　　她把碗端出来，一碗放在于渊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于渊风卷残云地吃完，一抹嘴站起来：“我走了！”

　　温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刚把碗放进水池，手就被姥姥握住了。

　　“囡囡，你去换身衣服。姥姥来洗就行。”

　　温钰抬起头，对上姥姥慈祥的眼睛。她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不爱粉色，墙纸是她自己挑的淡蓝色。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买的，这些年姥姥一直帮她照料着，长得郁郁葱葱的。

　　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最后停在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上。

　　那是妈妈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只不过……是姥姥转交给她的。

　　她把裙子取下来，慢慢换上。

　　裙摆刚刚过膝，料子软软的，贴在皮肤上有种凉丝丝的感觉。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瘦瘦的，白白的，眉眼安静得有些寡淡。

　　她想起妈妈的样子。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也是瘦瘦的，白白的，喜欢穿浅色的衣服。

　　温钰打开门，走出去。

　　姥姥正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温钰看见姥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泛起一层水光。

　　姥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着。

　　“咱们囡囡真好看。”她的声音有些颤，“这衣服，衬咱们囡囡。”

　　温钰看着她眼里的泪，轻轻喊了一声：“姥姥……”

　　姥姥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慌忙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瞧我……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囡囡走，咱们买粽叶去。”

　　她的手紧紧攥着温钰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温钰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

　　姥姥从衣架上的一件旧外套兜里掏出一个紫色的荷包。那荷包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口上用红绳系着。她解开红绳，里面是一沓沓面额不一的零钱，还有几个硬币。

　　姥姥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着，然后把钱装进口袋里，又把荷包仔细系好，放回外套兜里。

　　温钰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酸。

　　午后的阳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斜斜地洒下来，落在温钰和姥姥身上。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青菜的水汽、鱼虾的腥味、熟食摊上飘来的卤香。姥姥牵着温钰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个卖粽叶的摊子前。

　　“李奶奶！”姥姥笑着打招呼。

　　卖粽叶的李奶奶正低头整理粽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老姐姐，好久不见！”

　　她看见温钰，眼睛一亮：“这是你家囡囡吧？长这么大了！中考考得怎么样？”

　　姥姥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我们小钰，考上湛云一中了！”

　　“哎呦！那是大喜事啊！”李奶奶说着，从摊子上挑了一把最好的粽叶，不由分说塞到温钰手里，“来来来，拿着！快端午了，包粽子哪能没有粽叶！”

　　温钰一愣，连忙推拒：“李奶奶，这怎么好意思……”

　　“不白拿！”李奶奶笑着打断她，“我家那个皮猴子今年也要上初中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教教他呢！”

　　温钰看向姥姥，姥姥冲她点点头。

　　她只好收下，轻声说：“谢谢李奶奶。”

　　买完粽叶，姥姥又和李奶奶聊了几句，这才拉着温钰往回走。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温钰和姥姥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经过学校的时候，温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栅栏外面，隔着爬满绿藤的铁丝网望进去。教学楼静静地立在那儿，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亮晃晃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国旗还在旗杆顶上飘着。

　　她在那儿站了三年。三年的晨读，三年的晚自习，三年的课间操，三年的考试。

　　好像还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走吧，囡囡。”姥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钰收回目光，点点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温钰在水池边洗粽叶，姥姥在旁边和馅。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粽叶在水里一浮一沉，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第一锅粽子下锅，没多久，厨房里就弥漫开浓郁的清香。

　　于渊说得对，姥姥包的粽子最好吃了。

　　温钰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晃一晃的，看不真切。

　　那个气息，那个木质柑橘的气息。

　　是真的吧？

　　入夜，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传来，意兴阑珊的——

　　温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十五岁的夏天，就要过去了。

　　她的雨季，或许正以一种她还来不及明白的方式，慢慢地，慢慢地，向她走来。

　　开学那天，天还没亮透。

　　温钰前一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她起得很早，洗漱完出来，却看见厨房里已经亮着灯。

　　姥姥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正往碗里盛粥。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回头看见温钰，笑着说：“囡囡起了？快来吃，姥姥煮了你爱喝的薏米粥。”

　　温钰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她坐下来，慢慢喝完那碗粥。喝完又帮忙把碗洗了，擦干手，才回到卧室。

　　行李就堆在门口。一个行李箱，一个被褥卷，一个书包。

　　她站在那儿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真的要走了……

　　手机响起来，是于渊——“钰美人！醒了吗！醒了吗！！校门口见！”

　　于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充满活力，把温钰最后那点恍惚也炸散了。

　　温钰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喊完了才说：“醒了。”

　　姥姥在外面敲门：“囡囡，姥姥送你去站台。”

　　“好。”

　　温钰背上书包，拖起行李箱，抱起被褥卷。

　　东西太多。被褥卷太大，抱在怀里总是往下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着，磕磕绊绊的。书包压在背上，沉甸甸的。她单薄的身板被这些东西压得微微前倾，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刚出单元门，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钰？”

　　温钰回过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三十来岁，看着面善。

　　姥姥却像看见救星似的，眼睛一亮：“小李！是安梅叫你来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好久没听人这么喊自己母亲了。然后他笑着挠挠头：“原本要到得早些的，路上耽误了。”

　　温钰安静地听着，没吭声。她继续慢慢往前挪着行李。

　　李叔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被褥卷和行李箱：“这些李叔来就行。你和老太太过去，车就在门口。”

　　温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确实拿不动了，只好放手。她轻声说：“谢谢李叔叔。”

　　楼下，姥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塞给她——

　　是那个紫色的荷包。

　　温钰一愣，下意识推回去：“姥姥，这个我不能要！学费和生活费舅舅都早早给我了！”

　　姥姥笑了笑，又把荷包递过来，手指按在她手背上，力道轻轻的，却很坚定。

　　“本来就是给囡囡的零用钱。姥姥这么大年纪了，花钱的地方少。”

　　“姥姥……”

　　李叔已经把行李都塞进后备箱了，在那边喊：“小钰，上车啦，该去学校了！”

　　姥姥听见，不再给温钰推拒的机会，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里走。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温钰握着那只荷包，站在车门口愣了几秒。荷包带着姥姥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车上，温钰坐在后座，拿出单词本。

　　可那些字母在眼前晃着，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向家的方向望去——

　　姥姥站在单元门口，正朝这边望。小小的身影，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车子越开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连点也没有了。

　　温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单词本。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把单词本合上，靠着椅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太阳升高了，光影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路上。李叔帮她把行李拎到女生宿舍楼下，一路上还跟她说笑。

　　“说来俺闺女也在这儿上高二咧。小钰以后有啥需要，可以去找梦梦。”

　　温钰微微笑了笑：“谢谢叔叔。梦梦姐姐是几班的？”

　　“七班。可别走错喽。”

　　说笑间到了楼下。李叔把东西都搬上三楼，送到316寝室门口才走。

　　温钰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四个床位，三个已经铺得整整齐齐，只有靠窗的上铺还空着。

　　她来不及多看，把被褥往床板上草草一摊，书包往肩上一挂，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