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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染石榴花 余姚商户谢 ...

  •   丁未日,阴火生,

      三更时分,月乏风轻,浓雾如厚重的棉絮吞没了整个余姚小镇。

      谢府大门前那对石狮子依然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道路对面不远处的一棵石榴树,仿佛要数清树上有多少朵石榴花。雾霭流动,石狮子的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六月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如火似血。都说石榴花象征少女的热情,但在夜雾笼罩下,那些怒放的花朵却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如同冥界引路的灯笼。

      花突然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树后阴影中伸出来,指尖轻抚过一朵石榴花,然后猛地摘下,又缩回黑暗中。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异常稳定,摘花时没有一丝犹豫。

      石榴花落,赶尽杀绝。

      两条黑衣人影瞬间从树后闪出,身法如出巢夜莺,又似惊鸿飞燕,悄无声息地翻过谢府高墙。他们落地时连一丝尘土都未惊起,显见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谢府内院书房,烛火摇曳。

      谢正坊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他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眼角虽有细纹,却仍掩不住那份从容气度。忽然,他手指一顿,眉头微蹙。

      窗扉无声洞开,冷风灌入。

      一把刀已经抵在他的胸前。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形制简洁而优雅,却锋利无比。刀尖宛如鲨鱼的牙齿,在烛光下泛着寒光,能够轻易地割破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障碍。

      谢正坊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对面。

      旁边的紫檀木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人,那是谢正坊经常坐的位置,宽敞且舒适。看不清他的脸,阴影巧妙地掩盖了他的面容,却能看清他手上拿着的石榴花。他轻轻地拈动着手中的花朵,动作优雅而残忍。

      他可以掌控这朵花的命运,同时也可以掌控这间屋里人的命运。

      “好久不见,谢百户。”声音嘶哑难听,像羊叫一般。

      谢正坊瞳孔微缩:“羊缺耳。”

      羊缺耳,血杀堂余姚第四分舵百户长,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据说他左耳缺了一块,是年轻时被仇家咬掉的,故得此名。

      谢正坊目光转向客厅正堂的横梁,那里吊着几个人——他的贴身护卫。他们面色青紫,舌头外伸,显然已经断气多时。地上掉落着一个布偶玩具,脖子已经被扭断,头耷拉下来,眼睛斜斜地看着谢正坊这边,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那是他从海商那里特意给孩子带回来的玩具,儿子小宝一直视若珍宝。

      在布偶旁边散落着几块摔碎的翡翠手镯,那是他年轻时送给夫人的定情之物,夫人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摘下过。

      谢正坊面如死灰,但眼神依然冷静。从他加入血杀堂那一刻,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会料到背叛血杀堂会发生什么。只是当牵挂的人被卷入时,心还是会痛。

      “我和你做一笔交易,”羊缺耳嘶哑地说,“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是的,谢正坊看似无法拒绝。

      拈着花的手停了下来,羊缺耳缓缓道:“一条命十万两,这买卖很划算!”

      谢正坊的手心在冒汗,心也在滴血,但他却出奇的冷静。

      “我的命还算值钱!”

      “当然,”羊缺耳轻笑,“前血杀堂江南总舵财务使,掌握着堂内十年来的金银往来。堂主很想知道,你带走的那本账册现在何处?”

      “看来你们有十足的把握杀我!”

      “当然,”羊缺耳把石榴花放在桌子边上,并用中指轻轻地按住,“一个人总会有弱点,我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的恐惧,牵挂太多总不是一件好事。”

      谢正坊轻叹了一声:“是啊,感情只会让人变得脆弱,过于仁慈只会让人失去生存的机会。”

      杀手这个职业,一直是冰冷的存在,注定要在黑暗中徘徊,直到使命结束。

      谢正坊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看了一下拿刀抵在他胸口的黑衣人。

      “你相信你的刀?”

      “刀是我的信仰,也是我的生命。”黑衣人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如果我出十万两买你的刀,你卖不卖?”

      黑衣人没有说话,拿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十万两又可以买你的命么?”

      石榴花从桌子边滚落在地上,坐在椅子上的羊缺耳站了起来,扭曲的脸在烛光下逐渐变得僵硬。

      谢正坊冷哼一声,突然变得狰狞可怕。

      “铛”的一声脆响,黑衣人的刀被弹了出去。不知何时,谢正坊手中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近透明。

      同时一双大手抓住了黑衣人的胳膊,一拉一推将他撞飞了出去。那是一个一直隐藏在帷幕后的壮汉,谢正坊的忠实护卫队长铁鹰。

      “大力鹰爪手?”羊缺耳眯起眼睛。

      “不错!”铁鹰声如洪钟,指关节粗大异常,显然已练得炉火纯青,指法生猛刚烈。

      站在桌子边的羊缺耳同时出手,寒光一闪,数十根毒针凌空刺向谢正坊。

      谢正坊却如鬼魅般闪躲在一边,随手抓起身后的被褥往前一抖,十几根毒针打在被褥上。他的身法之快,远超羊缺耳预料。

      “你的武功精进了不少。”羊缺耳嘶声道,左手一挥,一双无常链子钩如毒蛇出洞,直刺谢正坊的咽喉,同时右手紧接着又撒出一把飞针,如天女散花一般扑向谢正坊。

      两名黑衣人身法矫健,辗转腾挪,左右连环夹击,房间内瞬间刀光剑影,人影闪动,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铁鹰力大无穷,一双肉掌开碑裂石,但两名黑衣人配合默契,刀法诡异,渐渐将他逼入角落。

      谢正坊与羊缺耳战在一处,软剑如银蛇飞舞,与链子钩相撞,迸发出点点火星。

      “你以为你赢了吗?”羊缺耳突然怪笑,“你的夫人和儿子在我们手上。”

      谢正坊心神一震,剑势稍缓,左臂顿时被链子钩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低沉的马嘶声,同时听到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很近。一道火光从门外闪过,门被推开。

      一个面色惨白的白衣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白色丝巾,轻轻擦拭着手指。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却毫无血色,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身后还站着十几名护卫举着火把,院子里有马车,车上装着很多木箱子。

      白衣男子的出现,让打斗瞬间停止。

      羊缺耳脸色大变:“白无常?”

      被称作白无常的男子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却冰冷:“羊百户,别来无恙。”

      谢正坊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众人,心中疑云密布。血杀堂四大杀手,今夜竟来了两个——羊缺耳和白无常。这白无常更是堂主亲信,极少离开总舵。

      白无常目光转向谢正坊,微微一笑:“谢先生,受惊了。我奉堂主之命,特来请你回总舵一叙。”

      “这就是血杀堂的请人之道?”谢正坊冷声道,瞥了一眼横梁上的尸体。

      白无常轻轻摆手:“羊百户行事鲁莽,堂主已知晓。为表歉意,特备薄礼。”他侧身指向院中的马车,“十万两白银,换那本账册。”

      羊缺耳怒道:“白无常,这人是我先找到的!”

      “所以你就要杀他灭口?”白无常眼神一冷,“包括他的家人?”

      羊缺耳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白无常轻轻拍手,两名护卫从马车后引出两人——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是谢正坊的妻子和儿子。

      “爹!”男孩惊呼,却被母亲紧紧捂住嘴巴。

      谢正坊心中一痛,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铁鹰牢牢按住。

      白无常转向羊缺耳,声音冰冷:“羊缺耳,你私吞堂口银两,勾结外敌,如今又要杀谢先生全家灭口,该当何罪?”

      羊缺耳连连后退:“你、你血口喷人!”

      白无常不再看他,对谢正坊道:“谢先生,堂主有令,只要你交还账册,以往之事概不追究。这十万两白银,是补偿也是聘金,堂主希望你能重回血杀堂,出任江南总舵财务使。”

      谢正坊心中飞快盘算。血杀堂内部显然发生了权力斗争,羊缺耳是某位长老的亲信,而白无常代表堂主一派。那本账册记录了血杀堂十年来的非法交易和资金流向,足以让许多人头落地。

      “若我拒绝呢?”谢正坊沉声道。

      白无常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那是一枚血红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杀”字——血杀堂最高追杀令。

      就在这时,羊缺耳突然暴起,链子钩直取白无常咽喉!

      白无常身形不动,只轻轻挥手,一道银光闪过,羊缺耳惨叫一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白无常,缓缓倒地。

      好快的剑!谢正坊心中凛然。他甚至没看清白无常是如何出剑的。

      “现在,谢先生,你的决定是?”白无常再次转向谢正坊,脸上依然挂着那抹苍白的微笑。

      谢正坊看着地上的石榴花,已被羊缺耳的鲜血染得更加艳丽。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是荆棘满途。

      院中的雾气更浓了,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如同鬼火点点。

      谢正坊缓缓抬头,目光坚定:“我要先确保家人安全。”

      白无常点头:“理所当然。”

      就在这一瞬,谢正坊突然动了。软剑如闪电般刺向白无常,同时铁鹰猛地掷出数枚烟雾弹,整个房间顿时被浓烟笼罩。

      “走!”谢正坊低喝,一把拉住铁鹰,向后窗跃去。

      他们落入后院,却见那里早已站满了黑衣人,每人手中都举着弩箭,对准他们。

      白无常从门口缓缓走出,轻叹一声:“何必呢,谢先生。”

      谢正坊环视四周,心沉到谷底。今夜,怕是难逃此劫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谢府西侧院墙轰然倒塌,火光冲天而起。

      “官府剿匪!闲人避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无常脸色微变:“你报了官?”

      谢正坊大笑:“我早已不是血杀堂的杀手了!”

      箭如雨下。

      谢正坊和铁鹰挥舞兵器格挡,且战且退。混战中,谢正坊瞥见夫人和儿子已被不知名的黑衣人救走,心中稍安。

      白无常剑法如鬼如魅,转眼已到面前。

      “账册在哪里?”白无常厉声问,剑尖直指谢正坊心口。

      “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谢正坊挥剑迎上。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

      晨光熹微,雾气渐散。

      谢府一片狼藉,尸体横陈。那朵被鲜血染透的石榴花静静躺在门槛边,红得惊心。

      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出余姚镇,马上之人背影坚毅,正是谢正坊。

      他怀中揣着那本足以颠覆江湖的账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揭开血杀堂的所有秘密。

      道路前方的石榴树上,又一朵花苞在晨光中缓缓绽放,红得如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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