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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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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小夜灯把阮憶微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指尖摩挲书签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屏幕上“江培澈”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她此刻攥紧的心跳。
她把手机倒扣在习题册上,冰凉的玻璃屏贴在发烫的手背上,才觉出掌心的汗已经浸湿了书签的褐红边缘。窗外老梧桐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响,枝桠晃过窗台时,投下的影子像极了两年前图书馆靠窗位置的光斑。
桌上的冰柠檬水还剩小半瓶,青柠片沉在杯底,冰凉的水汽顺着瓶身滑到桌角,晕开一小片浅湿印子。阮憶微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得桌面轻颤——是江培澈的消息。
“是那片?你怎么还留着?”
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像他当年在笔记本上写的解题步骤,干净得不带一点情绪。阮憶微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指甲蹭过键盘的硅胶软键,半天才敲出两个字:“是那片。”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又后悔了——这句话太像主动递出的台阶,把两年前藏得好好的心事,露了个边角。她慌忙想撤回,手指却撞在手机壳的棱角上,疼得她蜷了蜷指尖。
江培澈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我就知道。那片书签的叶柄处,有个很小的缺口——是你夹进我笔记本时,被页角划的。”
阮憶微的指尖猛地顿住,拇指按在书签的叶柄位置——那里确实有个针尖大的缺口,是初二那年她慌慌张张把书签塞进他笔记本时,被翻开的页脚剐出来的。她那时候盯着缺口愣了半分钟,还偷偷用橡皮蹭了蹭,怕被他看出来。
原来他看见了。
出租屋的老旧水管突然“滴答”响了一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把空气里的沉默扯得更长。阮憶微把书签夹回习题册里,书页合上时,银杏叶的边缘蹭过纸页,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我本来没敢问。”江培澈的消息又跳出来:“傍晚在巷口看见你习题册露出来的书签边,才试着加的微信。”
阮憶微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说话永远这样,直白得不含一丝拐弯抹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像夏日里毫无遮拦的阳光,莽撞却又真诚,让人没法设防。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校服领口蹭过鼻尖,带着点洗衣液的皂角味——和两年前他校服上的味道,有点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培澈发的照片:泛黄的银杏书签被夹在米白色笔记本里,旁边贴着的便利贴已经皱了边角,蓝色笔迹晕开了一点,却清清楚楚地印着“给你攒点运气,咱们都能考上一中”。
照片的背景是他现在的书桌,桌角摆着个褪色的篮球摆件,和当年笔记本封皮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手机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却越吹越急,梧桐叶拍在窗玻璃上,发出“砰砰”的轻响。阮憶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到一半,露出窄窄的一条缝隙——巷口的老路灯亮着暖黄的光,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她傍晚推着自行车走过的车辙印,还嵌在石板的缝隙里。
阮憶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渗进皮肤里,才觉出夏末的夜已经有点凉了。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习题册翻开,视线却落在书签露出来的那点褐红边缘上,怎么也移不开。
桌上的闹钟“滴答”走着,指针跳过十一点时,手机又震了——是江培澈的消息:“明天下午补习班放学,没有人的时候我在班门口等你。”
阮憶微的指尖猛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在“回复”和“忽略”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敲出“不用了”三个字,又把“不用了”改成“我自己走”,最后删掉所有字,只发了个“哦”。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口是心非的推辞都是假的。从两年前和江培澈在一起后,两人总爱约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起看书,她悄悄把这片银杏书签夹进他笔记本时,心里就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份喜欢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夏末的风里悄悄发了芽。可现在,她怕太主动会显得刻意,怕热情会被辜负,可又忍不住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靠近,不想因为羞涩就错过再次走进他世界的机会。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关机,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才觉得心跳慢了点。她把习题册摊开,拿起笔,笔尖落在“解”字上,却半天写不出下一个笔画——满脑子都是两年前图书馆的场景。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软,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笔记本上,米白色封皮上的篮球图案泛着浅金的光。他低头演算时,袖管滑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点没洗干净的蓝黑墨水印。她攥着这片普通的银杏书签,指尖在笔记本的页角蹭了三次,才趁着他去接水的间隙,慌慌张张把书签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假装低头看书,耳朵却悄悄泛红,听见他回来时脚步顿了顿,然后是书页翻动的轻响,接着是笔帽扣上的“咔哒”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书签上,像午后的光斑,烫得她耳尖发红,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
后来江培澈初三毕业,顺利考上了一中,而她还留在原来的学校读初二。那段时间学业繁忙,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变少,再后来因为分手断了联系——他们原本就差着一个年级的距离,如今又隔了一座校园、一段沉默,好像突然就远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今天傍晚在补习班时偶遇。
阮憶微把笔扔在桌子上,笔滚过习题册,撞在玻璃杯上,发出“当”的轻响。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校服的布料蹭过眼角,有点发涩的凉。
窗外的风停了,老梧桐的叶子不再摇晃,出租屋的小夜灯暖黄的光,裹着两年前没说出口的心事,在夏末的夜里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阮憶微的枕头边还放着那本夹了书签的习题册。她揉着发涩的眼睛坐起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是她昨晚关机前没来得及看的消息:江培澈发了个“不想也没关系”,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篮球表情包。
她把手机按黑,塞进校服口袋里,才想起今天是周一,上的是自己预习的“三无”补习班,根本没有布置作业。她趿着拖鞋跑到书桌前,把习题册翻开,指尖刚碰到笔,又顿住了——书签的褐红边缘露在页角,像个藏不住的秘密。
她把书签抽出来,夹进妈妈生前送她的散文集里,那本散文集的封面是浅蓝的布纹,和当年的便利贴颜色一模一样。书页合上时,她听见书签的叶脉蹭过纸页的轻响,像两年前他翻笔记本时的声音。
出门时,巷口的青石板路还带着晨露的湿意,阮憶微推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里的水洼,发出“咯吱”的轻响。她抬头看见巷口的老梧桐,枝桠上还挂着半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浅黄的边缘沾着点灰,像极了那片书签的颜色。
补习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个女生趴在桌子上补英语作业,看见她进来,把笔一扔。
“新同学,昨天过马路时,我好像看到你和江培澈、江寻、周砚一起走的。”
这个女孩是孟知夏。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其实和阮憶微性格差不多,可她是见到谁好像都带着十足热情,而阮憶微是熟了之后才这样。她和阮憶微还是同年级的。
阮憶微把书包塞进桌洞,指尖蹭过里面的手机,有点发烫:“没有。”
她从桌洞里拿出习题册,最后一道几何题的空白处还留着,她咬着笔帽,视线却不自觉往斜前方瞥去——江培澈坐在她的斜旁,和旁边的周燕低声说着话,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孟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把椅子挪到阮憶微旁边说:“你是不是在看他?”
阮憶微猛地低下头,笔尖在习题册上划了道深痕,蓝黑墨水晕开,像她此刻发慌的心跳。她把那道痕划掉,重新写“解”字,指尖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上午的补习课间隙,阮憶微抱着习题册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在拐角撞见了江培澈。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习题,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指尖在习题册边缘蹭了蹭:“你……”
“我去接水。”阮憶微抱着习题册往旁边躲,肩膀擦过他的校服外套,布料的触感带着点阳光的暖,她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往前走,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才敢停下来喘气。
习题册的边角撞在饮水机上,发出“叮铃”的轻响,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跳。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接了水往教室跑,帆布鞋蹭过地砖缝里的粉笔灰,留下浅白的印子。
到了中午,阮憶微把习题册翻到第三十七页,盯着那道几何证明题看了二十分钟,才写出第一句“连接AB”。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下去,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习题册上,晃得她眼睛发涩。
放学铃声响起来时,她把习题册往书包里塞,动作快得指尖都蹭红了。孟知夏拉着她的胳膊:“新同学,一起去买面包吗?”
“不了,我得早点回去,明天再约。”阮憶微冲她笑了笑,把书包带往肩上拽,指尖碰在书包夹层里的手机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颤。
她抱着书包往教室后门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江培澈靠在栏杆上。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沾了点粉笔灰,手里捏着瓶冰可乐,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到手腕上。看见她时,他直起身,手在裤子口袋里攥了攥:“放学了。”
阮憶微的脚步顿住,指尖攥紧了书包带,书包侧袋里的保温杯撞在栏杆上,发出“当”的轻响:“嗯。”
“走吧。”江培澈把可乐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书包带,“早上看见你没吃早饭,顺路买的。
瓶身的凉意漫过来,阮憶微往后缩了缩:“我不喝。”她指了指书包侧袋里的保温杯,青柠的气味从杯盖缝隙里钻出来,有点发涩。
话说完阮憶微就后悔了。
心想:“我在说什么!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可是说出的话没撤回键,阮憶微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江培澈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蹭了蹭瓶身的水珠,又自然地收回去,把可乐拧开喝了一口:“那走吧。”
江培澈动作做的挺快,但被阮憶微尽收眼底。害怕他误会什么连忙解释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江培澈愣了下。随即轻笑一声“呵,嗯没事。”
两人并肩走出补习班,夏末的风裹着路边的草屑味吹过来,把阮憶微的裙摆裙摆被掀得晃了晃。女孩身上的淡香也随着风飘了飘。江培澈往旁边让了让,手肘擦过她的书包带,又飞快地收回去
“你昨天看的那道几何题,是不是要作辅助线?”江培澈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水泥地,撞在梧桐树干上,发出“咚”的轻响。
阮憶微“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慢,小皮鞋蹭过路边的草屑,沾了点浅绿的碎末。
“我看了你的习题册,那道题的辅助线可以连AC,然后用全等三角形证。”江培澈的声音很轻,混着风的声音,有点发飘。
阮憶微的指尖顿了顿,昨天她卡在这道题上,连了三次辅助线都不对——原来他连她的练习题进度都知道。
“你怎么会看我的习题册?”阮憶微的声音有点发涩,像冰柠檬水放久了的味道。
“昨天补习班结束,你落在座位上了,我帮你收起来了。”江培澈踢着石子的动作停了停,“早上看你没来,就先翻了翻。”
空气里的沉默又漫上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哗啦”声,和两人脚步的“沙沙”声。走到巷口时,老路灯已经亮起来,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年前图书馆窗台上,并排摆着的两本习题册。
“我到了。”阮憶微指了指挂着“福安里3号”木牌的门栋。
江培澈的脚步顿住,手里的可乐瓶捏得“咯吱”响:“那……明天见?”
阮憶微没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用特意等我,我走得慢。”
其实她心里是挺高兴的,但是由于爱面子的性格不好意思表达的太明显。
“没关系。”江培澈的声音很轻,“我刚好明天也想走的慢点。”
阮憶微被这话弄闷了,什么叫也想走慢点?说白了就故意整人呗。但她没再接话,转身往门栋里走,书包带滑到胳膊上,她也没抬手扶。走到二楼平台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培澈还站在巷口,手里的冰可乐还剩大半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镀了层浅金的膜。
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往楼上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在一起。阮憶微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过身,往三楼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得格外清晰。
回到出租屋,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冲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江培澈已经转身往巷外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手里的冰可乐瓶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桌上的保温杯还放在书包侧袋里,青柠的气味漫出来,混着夏末的风,把房间里的空气染得又甜又涩。
她拿出手机,开机后第一眼就看见江培澈发来的消息,是在她转身跑上楼后发的:“那道几何题的步骤我写在便签里了,不懂可以问我。”
下面附了一张手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和当年他笔记本上的解题步骤一模一样。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和他书桌角的摆件一个模样。
阮憶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字迹,像触碰着两年前的时光。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屏幕的微凉和心跳的滚烫,夏末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裹着没说出口的心事,在房间里慢慢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