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偏差》kyeon

4、潮湿角落的信

　　篮球联赛的喧嚣过去，周一的教学楼恢复了平日的秩序。顾乐鸣单肩挎着书包，踩着早读的尾声晃进教室，嘴里还叼着半袋豆浆。
　　他一眼就注意到几个女生聚在窗边，眼神兴奋地瞟向后排角落。顾乐鸣吸完最后一口豆浆，随手将袋子扔进垃圾桶，凑了过去：“有啥八卦？”
　　女生们推搡了一下，最后是一个短发女生红着脸，把一个淡紫色的信封塞进他手里。“顾乐鸣，”她声音压得极低，“帮个忙，把这个……给宋微云。”顾乐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捏着那个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封口处精心贴着一枚银色星星贴纸。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这分明是情书。
　　“给宋微云？”他音量没控制住，惹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他。他赶紧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你确定？给那个……宋微云？”他实在无法把这种充满少女心的事物和那个阴沉潮湿的家伙联系起来。“嘘！”短发女生急得跺脚，“就是给他的！拜托你了！你不是跟他挺熟的吗？”顾乐鸣想反驳，但看着女生恳求的眼神，那点好管闲事和好面子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把信封往裤兜里一塞，扬起下巴：“成，包在我身上。”
　　早读课，顾乐鸣心不在焉。他忍不住多次瞟向角落里的宋微云。那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微微佝偻着背，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他全部表情，整个人像一团凝固在阴影里的雾气。有女生给他写情书？这简直比物理考满分还让顾乐鸣觉得玄幻。趁着老师不注意，他用笔帽戳了戳前桌的林姝。林姝回头，眼神带着询问。顾乐鸣把兜里的信封露出一个角，用气声说：“看，有人让我转交给宋微云的情书。”林姝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细长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回了身。顾乐鸣撇撇嘴，心里嘀咕：女生的心思真难懂，林姝之前不是还挺关注宋微云的吗？怎么这会儿这么冷淡？
　　下课铃一响，顾乐鸣就蹭到了宋微云桌旁。宋微云正慢吞吞地收拾书本，动作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迟缓感。“喂，宋微云。”顾乐鸣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他把信封快速塞进对方手里，“那什么，别人让我给你的。”宋微云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淡紫色信封，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顾乐鸣注意到他修剪得很干净的指甲，和过于苍白的手背皮肤。
　　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他们这个小角落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宋微云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涩，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奇异物件。他周身那种潮湿阴郁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过了好几秒，就在顾乐鸣忍不住想开口催促时，宋微云才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低沉声音问：“……是什么？”他的声音太轻，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顾乐鸣觉得有点好笑，凑近了些，能闻到宋微云身上那股熟悉的、类似旧书和潮湿木材混合的气味。“情书啊！还能是啥？”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宋微云的手臂，带着点哥们儿的调侃，“可以啊你，不声不响的……”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宋微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明显的躲闪，但那种瞬间绷紧的感觉非常清晰。宋微云依旧没抬头，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将信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然后拉上拉链，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慌乱。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顾乐鸣，也没有看那个送信的女生方向一眼。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然后背起书包，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离开教室的人流，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顾乐鸣看着他几乎算是“逃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挠了挠鼻尖。“……搞什么鬼？”收个情书而已，有必要反应那么大吗？
　　一整天，顾乐鸣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宋微云比平时更加沉默，几乎像个透明人。但顾乐鸣总能感觉到，偶尔当他望向那个角落时，宋微云会在他目光触及之前，更深地低下头，或者将脸转向墙壁，只留给他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有次在走廊擦肩而过，顾乐鸣清楚地看到，宋微云苍白的耳廓后面，似乎漫着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与他整体阴郁的气质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放学后，顾乐鸣正准备去训练，却在教学楼后门僻静的楼梯拐角被拦住了。宋微云站在那里，像是刻意等在阴影里。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着书包带子。
　　“顾乐鸣。”他声音很低。
　　“嗯？有事？”顾乐鸣停下脚步。
　　宋微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淡紫色的信封，递还给顾乐鸣。信封依旧平整，封口的星星贴纸完好无损。“这个，还给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滞涩，“麻烦……替我说声谢谢。但是……不行。”
　　顾乐鸣接过信封，惊讶地发现它根本没被打开过。“你没看？”他难以置信地问。
　　宋微云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楼梯间的光线很暗，勾勒出他清瘦而紧绷的侧影。
　　“为什么啊？好歹看看是谁啊！”顾乐鸣有点替那个女生不平，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宋微云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重复道：“不行。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拒绝就行。”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仓促和孤独。
　　顾乐鸣捏着那封被原封不动退回的情书，站在昏暗的楼梯口，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低头看着那个淡紫色的信封，又抬头看向宋微云消失的楼梯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宋微云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得多。他就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潮湿的迷雾，任何试图靠近的光亮，似乎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