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偏差》kyeon

1、星轨偏移 高二开

　　高二开学已经一个月，顾乐鸣的世界轴心，依然是林姝。
　　从初中同校开始，林姝就是顾乐鸣心中无可争议的女神。她不仅是常年占据年级前三的学霸，更是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弹得一手行云流水般的钢琴，气质清冷如初雪后的月光。顾乐鸣的整个青春期，几乎就是一场以林姝为目标的漫长追逐赛。他努力考进和她一样的高中，挤破头加入她担任副社长的文学社，甚至因为她无意中说过“会打篮球的男生很有活力”，就苦练球技成了校队主力。
　　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抓住一切机会在林姝面前展示自己。课堂上的踊跃发言，篮球赛上的奋力拼搏，文艺晚会上的吉他弹唱……所有能吸引目光的场合，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舞台，而唯一的观众，他希望能是林姝。他熟悉她的每一个细节：她习惯用特定品牌的蓝色墨水，写字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笑时先抿唇再漾开涟漪的独特方式。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即将被恒星引力捕获的卫星，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就能顺利进入预定轨道。
　　然而，物理课上讲过，天体的运行轨迹，最易受未知引力的干扰。
　　干扰初现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下午。语文课上，年轻的实习老师正在讲解《红楼梦》的诗词鉴赏，为了活跃气氛，他点名让素有“才女”之称的林姝谈谈对“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理解。
　　林姝站起来，一如既往地从容，声音清越：“这两句诗意境凄清孤寂，鹤影与花魂都是易逝的美好事物，暗示了命运的无常和生命的脆弱……”她的回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赢得了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的赞许目光。
　　顾乐鸣坐在林姝斜后方，正暗自欣赏着她挺拔的背影和流畅的表达，却忽然注意到，林姝在回答问题的间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快速地瞟向了教室靠窗的某个角落。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某种……探寻的意味，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困惑。
　　顾乐鸣顺着那目光的轨迹望去，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角落，独自坐着的是宋微云。
　　宋微云，高二理科班有名的“怪人”。成绩极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但性格孤僻，几乎不与人交往。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眼睛，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像教室里的一个模糊背景板，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林姝怎么会看他？顾乐鸣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适。是错觉吧？或许她只是刚好看到那个方向而已。
　　下课铃响，林姝收拾好书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朝着宋微云的位置走去。顾乐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假装整理书包，耳朵却竖得老高。
　　“宋微云同学，”林姝的声音带着一丝礼貌的试探，“你上次提到的那本关于古诗词中的物理学隐喻的书，我很有兴趣，可以借我看看吗？”
　　宋微云正低头在看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书，闻言抬起头。他的脸很苍白，五官其实很清秀，但被那种沉郁的气质掩盖了。他看了林姝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那本书……不适合你看。”
　　干脆利落的拒绝。林姝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尴尬，她大概从来没被男生这样拒绝过。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说了声“哦，好吧，打扰了”，便匆匆转身离开。
　　顾乐鸣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个宋微云，什么态度！林姝主动跟他说话，他居然敢拒绝？还说什么“不适合你看”？他以为他是谁啊！
　　一股混合着保护欲和莫名醋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步追上前面的林姝，故作轻松地问：“林姝，你找宋微云干嘛？他那个人怪怪的，你别理他。”
　　林姝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摇摇头，语气有些含糊：“没什么，就是……想问本书的事。”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不过，他说的也许对，那本书可能确实不适合我现在的水平……”
　　这话听在顾乐鸣耳朵里，更像是在为宋微云开脱！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凭什么？那个阴沉孤僻的宋微云，凭什么吸引林姝的注意？又凭什么用那种态度对待林姝？
　　更让顾乐鸣心烦意乱的是，在一节枯燥的政治课上，他再次捕捉到林姝投向宋微云方向的目光。这一次，他看得真切，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试探和困惑，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和好奇。
　　顾乐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七年如一日地努力闪耀，像一颗人造卫星般试图靠近他的恒星，而那个一直沉默地待在阴暗角落里的宋微云，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吸引了恒星本身的注意？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必须弄清楚，宋微云到底有什么特别。他要近距离地、仔细地观察他，找出那个隐藏在他怪异外表下的、可能存在的“闪光点”，然后……然后或许就能找到对策，或者，至少能让自己死心。
　　他把这个计划命名为“观测计划”。目标：宋微云。目的：解开林姝态度转变之谜，并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轨道”。
　　机会很快来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实验课，内容是验证动量守恒定律。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顾乐鸣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宋微云，果然，和往常一样，没有人主动去找他组队，他也依旧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实验手册，仿佛对分组毫不在意。
　　就是现在！顾乐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在全班同学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向那个孤零零的角落，拍了拍宋微云的肩膀，露出一个他自认为阳光灿烂的笑容：
　　“宋微云，我们一组吧！”
　　宋微云抬起头，过长的刘海下，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直接地对上顾乐鸣的视线。那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顾乐鸣的心脏，就在那片平静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观测计划”，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