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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欠我一个回答! 你做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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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看着他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应该下令放箭——萧怀璟站在射程之内,只要一轮齐射,南梁的主帅就会死在阵前。这场仗甚至不用打,北燕就赢了一半。
可他没有动。
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了萧怀璟的声音。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十万大军,隔着三年来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和所有不该发生的深情——萧怀璟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沈霁!”
他没有叫慕容霁。他叫的是沈霁。
沈霁的瞳孔猛地一颤。
“沈霁!”萧怀璟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北风吹散了一半,但沈霁听得真真切切,“你欠我一个回答!”
沈霁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萧怀璟说的是什么。那一晚在海棠花下,他问萧怀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萧怀璟说:那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现在那一天来了。
可萧怀璟还在跟他要一个回答。好像只要沈霁回答了那个问题,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一切就还能回到那个海棠花开的春夜。
沈霁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独自一人走进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殿下!”贺兰崇在后面喊他,声音里满是惊骇。
沈霁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萧怀璟,走向那个他不该靠近的人。脚下的泥土被霜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三百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终于面对面了。
萧怀璟看着他走近,没有任何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悲哀,从悲哀变成一片死寂。
“你瘦了。”萧怀璟说。
沈霁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三步,伸手就能碰到,可他不能伸手。
“萧怀璟。”
萧怀璟等着他说下去。
“我姓慕容。”沈霁的声音很轻,“我叫慕容霁,北燕先帝第七子,封号燕王。”
风吹起两个人的衣袍,把那些在肚子里憋了三年的话全都卷了出来。
“我接近你,是为了拿到南梁的军报。我进你的书房,是为了刺探边防的部署。我陪你三年,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这里,以燕王的身份跟你说话。”
萧怀璟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完了?”他问。
沈霁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萧怀璟深吸了一口气,“那换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
“你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放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霁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誊抄的第一份军报,是建兴十七年三月十二日的北境换防折。你用了三种暗语加密,送出去的地点叫青石镇,收信的人叫贺兰崇。”
沈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你送出去的情报,有七成是假的。”
萧怀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霁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伤口,一道从里面往外翻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三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茶楼,我就查了你的底。你的户籍是伪造的,江南沈家根本没有一个叫沈霁的人。我应该杀了你。”萧怀璟顿了顿,“可我没有。”
“为什么?”
萧怀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剑跟了他十年,他拔剑杀过的人不在少数,可此刻他的手没有碰剑柄。
“你送出去的情报里,有三成是真的。”他继续说,“这三成真情报,让我丢了三座城。”
沈霁愣住了。
“你很聪明,沈霁。太聪明了。”萧怀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冷得像刀刃上的霜,“你送的真情报都是无关痛痒的,可你把它们和假情报混在一起,我就没法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利用了我不想怀疑你这一点。”
他抬起眼睛,直视沈霁的脸。
“你做得很好。三座城,换你三年。这场交易,我不亏。”
沈霁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萧怀璟在骗他。萧怀璟在朝堂上把分寸算得比谁都精,三座城的代价足以让他被弹劾下狱甚至斩首。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不亏”,好像丢掉三座城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
“萧怀璟——”
“不过今天我不跟你算这笔账。”萧怀璟打断了他。他抬起头,望向沈霁身后那一片黑色的北燕军阵,目光里重新恢复了首辅大人的冷静与锐利。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问燕王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萧怀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霁的脸上。
“殿下觉得,这一仗,你们能赢吗?”
沈霁没有回答。
“你我都知道答案。”萧怀璟说,“北燕残部十万,南梁边军三十万。你们的粮道被截断了大半,补给撑不过一个月。贺兰崇是猛将,但年事已高,他手下的将士大多是北燕覆灭时逃出来的散兵游勇,装备不齐,训练不足。”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朝堂上陈述一份奏折。
“这一仗,你们打不赢。”
沈霁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北燕的十万大军是最后的家底,而南梁的三十万边军只是第一道防线。即便侥幸赢了这一仗,后面还有南梁的二十万禁军等着。
可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慕容霁,是先帝的儿子,是北燕最后的血脉。他身后这十万将士把命交到他手上,不是让他带着他们后退的。
“打不赢也要打。”沈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萧怀璟,我们各为其主。”
萧怀璟看了他很久。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年朝夕相处的余温,有海棠花下对饮的残影,有除夕夜马车里的额头相抵,有无数个清晨和深夜的眼神交错。那些东西太多太重,连萧怀璟这样的人都有些担不住。
“沈霁。”他最后一次叫了这个名字,“我今日在阵前与你对话,不是为了劝降。”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横在身前。
“我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过得还好吗?”
沈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碾碎了。碎得没有声音,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胸腔和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人站立不住的疼。
这比萧怀璟恨他更让他难以承受。萧怀璟没有恨他,萧怀璟只是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瘦、有没有在异国他乡的北风里照顾好自己。
沈霁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萧怀璟。”他艰难地开口,“你不要这样。”
“我怎样?”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萧怀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目荒芜的北境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朵不该开在这里的花。
“沈霁,”他说,“你不知道。我对你不好。我要是对你足够好,当年你第一次走进那间茶楼,我就该让人把你赶出去。”
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后来的三年。不会有海棠花下的酒,不会有除夕夜的马车,不会有那些不该发生的、不该存在的、不该被任何人知晓的深情。
他把剑横在胸前,双手平举。
“这柄剑叫听雪。”萧怀璟说,“跟了我十年。你在我府上三年,应该见过它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