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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敌人还是看故人? 殿下的心, ...

  •   身旁的副将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殿下,探子来报。南梁派了萧怀璟督军,大军已在五十里外扎营。”

      沈霁没有说话。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铅灰色的云正在缓缓压过来。他在那片云底下看到了一个人——隔着五十里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朝暮,隔着此生再也不能跨越的立场与家国。

      萧怀璟。

      “殿下?”副将疑惑地看着他。

      沈霁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冬封冻的湖面,“明日,列阵。”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末的旷野上,枯草才刚刚冒出一点新绿,被清晨的霜一打,又缩回了冻土里。风从北往南刮,裹挟着沙砾和残冬的寒气,把军营前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沈霁一夜没睡。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的山川关隘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烛火烧了一整夜,蜡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副将在帐外徘徊了好几次,终究没敢进来催。

      天快亮的时候,沈霁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到帐外,晨光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上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种苍凉的橘红色。远处,南梁的大营隐约可见,营火还未熄灭,星星点点的,像撒在灰色幕布上的碎金。

      五十里。

      他与萧怀璟之间,只隔着五十里的距离。五十里,骑马不过一个时辰,快马加鞭甚至用不了一个时辰。

      可这五十里,是北燕与南梁的距离,是慕容霁与沈霁的距离,是家国与家国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霁回头,看到老将军贺兰崇站在三步之外。贺兰崇今年六十有二,是北燕旧部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当年就是他带着三百死士,把年仅十七岁的慕容霁从破城的火光里抢了出来。

      “贺兰将军。”沈霁点了点头。

      贺兰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方。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贺兰崇才开口:“殿下在看什么?”

      “看敌人。”

      “看敌人还是看故人?”

      沈霁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意:“贺兰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贺兰崇叹了口气。这位老将军满脸都是风霜刻下的沟壑,眉毛花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他看着沈霁,目光里有一种介于慈爱与审视之间的复杂情绪。

      “殿下在南梁三年,与那萧怀璟朝夕相处。”贺兰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的心,还在北燕吗?”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把沈霁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到了眼前。他没有去拂,就那么透过那一缕乱发看着远方。

      “贺兰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父亲死在北燕的王座上。我的母亲死在北燕的后宫里。我的三个兄长全部战死在北燕的城墙之上。我的名字叫慕容霁,是先帝亲封的燕王。我的心若不在北燕,应该在哪里?”

      他转过头来,与贺兰崇对视。晨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那只黑色的眼睛照得深不见底。

      贺兰崇看了他很长时间,终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臣逾矩。请殿下恕罪。”

      沈霁伸手把他扶起来,手指握住老将军的手臂,感觉到铠甲下面那副老骨头依然硬朗如铁。

      “你没有逾矩。”沈霁说,“你问的问题,我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那殿下——”

      “没有答案。”沈霁打断了他,“贺兰将军,这世上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答案。”

      他放开手,转身走回了中军帐。贺兰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辰时三刻,战鼓响了。

      沈霁骑着一匹黑马立在阵前。他穿着北燕的玄色战甲,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刻着慕容皇族的徽纹。那是他父王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的身后是十万北燕大军。十万个人,十万匹马,十万柄刀枪剑戟,在荒原上列成一片黑色的海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连呼啸的北风都在这庞大的军阵面前失了声势。

      对面,南梁的军队也在列阵。

      沈霁看到了南梁的帅旗。那是一面玄色镶金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萧”字,在风中翻飞如一只展翅的鹰。

      然后他看到了帅旗下面的那个人。

      萧怀璟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穿着南梁首辅的紫色官袍。官袍外面罩了一层轻甲,腰间佩着一柄修长的剑。相隔太远,沈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认得那个身影。

      他认得那个身影。

      三年了。他看过这个人清晨醒来的样子,看过这个人深夜伏案的样子,看过他在海棠花下醉倒的样子,看过他站在朝堂之上不动声色地将政敌置于死地的样子。

      他甚至知道萧怀璟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略微用力,因为他左膝有一道旧伤。那道伤是两年前遇刺时留下的——替他挡剑的时候留下的。

      那天萧怀璟抱着浑身是血的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都在发抖:“沈霁,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你不许死。”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萧怀璟就在床边守了半个月,连早朝都告了假。皇帝派太监来探望,萧怀璟挡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天塌下来也别来烦我。”

      那时候沈霁躺在床上,看着萧怀璟守着自己的样子,忽然很想跟他说实话。

      他想说:我叫慕容霁,不是沈霁。我是北燕的皇子,是你们的敌人。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说了,萧怀璟脸上那个表情——那种珍贵的、温柔的、只给他一个人的表情——就会永远消失。

      他不舍得。

      “传令。”沈霁的声音稳稳地从喉咙里发出来,“前锋压住阵脚,不许冒进。”

      令旗挥舞,军阵缓缓前移。

      对面的南梁军队也在推进。两军之间的距离从五十里变成三十里,从三十里变成十里,从十里变成三里。

      三里。

      沈霁已经能看清萧怀璟的脸了。

      萧怀璟瘦了。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锋利。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沉的、内敛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霁忽然想起除夕那晚,萧怀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他是我心尖上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不像萧怀璟。现在他明白了——萧怀璟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的事情上押注。他敢说那句话,是因为他相信沈霁值得。

      他相信沈霁。

      可沈霁姓慕容。

      两军相距一里时,鼓声停了。

      荒原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十万大军对峙在旷野之上,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然后萧怀璟策马出阵。

      他一夹马腹,白马小跑着出了南梁的军阵,在阵前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南梁的将士们一阵骚动,副将急得在后面喊“大人不可”,萧怀璟头都没回。

      他一个人站在两军之间,面对着十万北燕大军,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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