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者祷词》旧梦成伶

1、浮光掠影 十

　　十三岁的陈澈，日夜渴望着逃离这个家。它狭小、阴暗，有一个为养家糊口而四处奔波的父亲，一个永远在斥骂他与弟弟的母亲，写不完的作业，和流不完的眼泪。这一切，构成了他世界最经典的底色。

　　十五岁那年，这个“愿望”被完美地实现了。

　　那天下午，风很大，吹落了菩提树梢的花。那个所谓的家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母亲和弟弟，正安逸地睡在洒满客厅、被太阳照得反光的红色液体里。母亲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还粘着半张被剁烂的面膜。父亲则安静地坐在他们身边，玩着手机。

　　陈澈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四处飞溅的肉糜与血点，手中的菜包滑落在地。几抹零星的翠绿，顷刻便被那片刺目的红吞没。四月天气反常地燥热，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澈，你看，你妈和弟弟都热得睡地上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淳朴到诡异的笑容，“去拿凉席。”

　　“好…好的。” 陈澈僵硬地扯动嘴角，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向杂物间。父亲那空洞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背上，干涩机械的笑声，像重锤擂在他的心脏上，将他的大脑震得一片空白。

　　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陈澈将楼道角落里那包发霉的老鼠药，拌进了男人的饭碗里。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看着那个男人倒地，七窍流血地抽搐，在来得及擦去自己嘴角那粒饭前，与他的母亲、弟弟躺在了一起。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站在房间里唯一干净的空地上，悲悯地俯视着，内心却涌起一股邪恶的快意。

　　“对不起，亲爱的队友们。”

　　陈澈熟练地从口袋掏出一串盘得圆润油亮的佛珠，半阖着眼，低声祷告。

　　窗外，菩提树的花终于跌落枝头，坠入那片被污血覆盖的土地，被缓慢地腐蚀、吞没。

　　「恭喜203371号玩家通关试炼，表演熟练度+10，谎言可信度+10，体能+5，生命值+10，表现评价：A+」

　　全球排名：12131771名
　　天梯榜分数：2702分
　　本次奖励：换颜术×1 、虚假身份卡牌×1
　　游戏“血染菩提”已结束，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提示音消散，陈澈的意识从NPC躯壳中抽离，如烟般消散在风里。而那个被外来意识占据过躯体，即将回归它原本的主人……可以想见，会是何等的崩溃。
　　这是“人类筛选游戏”启动的第三个月。

　　全球人口已锐减近十分之一。曾经席卷世界的恐慌，如今沉淀为一种麻木的平静。人们开始熟悉这套残忍的法则——既然无法与神明抗衡，便只能在祂制定的规则下，苟且偷生。

　　陈澈再度睁开眼，已回到现实的居住点。

　　宿舍空荡，唯有舍友床铺上残留的余温，证明他们刚离开不久。他抓起枕边冰凉的手机，熟悉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

　　“总算出来了……”他低语，呼出一口浊气，“难度越来越高，‘净化’的速度，果然又加快了。”

　　他半靠在枕上，调出泛着微光的系统面板。指尖在虚空中滑动，筛选着信息洪流中有用的碎片。

　　直到一条来自**ID 271304**的讯息，锁住了他的目光：

　　「“祈愿试炼：共生之始”奖励异常丰厚，据传藏有半神器【昨日霓虹】的线索。但前后三波队伍，有去无回。连天梯榜2500分的高手也折在了里面。现又有一批2400分上下的队伍准备尝试……可惜，怕是又要送命。」

　　“昨日霓虹？那个……能重现过去的半神器？”

　　陈澈滑动的手指骤然停顿，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脑海中，一个灿烂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就在影像即将清晰的瞬间，却又碎成浮光，彻底消散。

　　……去吧。

　　哪怕只是为了再见阿朝最后一面，也值了。

　　他关闭面板，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冰冷的玻璃，与窗外苍白的阳光一同落下，投向那条破败的街道。

　　人群如暗潮涌动，无声翻滚。

　　“又到了……发放生存物资的日子了么。”陈澈轻声自语。

　　他立于苍白光线中，垂首闭目。

　　“伟大而仁慈的主啊，
　　您最卑微虔诚的信徒，
　　在此祈愿——
　　开启《共生之始》的试炼。”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请求已受理。试炼载入中……」

　　虚空中的数字开始跳动：
　　1/10... 3/10... 7/10...

　　当最后一个数字亮起——
　　「10/10，匹配完成」

　　陈澈睁开眼，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他听见系统最后的余音：
　　「祝各位玩家……演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