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停之前》一只伤心椰

14、喜欢的人

　　“那……哥，你在大学里，遇到过那么多人，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

　　话问出口，徐在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路灯下，余年沉默了片刻。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徐在，眼神平静得像秋夜的湖水。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为什么？”徐在追问，喉咙发紧。

　　余年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达。

　　“可能……”他顿了顿，用徐在能听懂的方式说，“可能是因为，我习惯把时间安排得很清楚。看书、上课、写论文、照顾外婆……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心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

　　“喜欢一个人，是另一件事。它不像解一道题，有步骤有答案。它……需要花很多额外的心力，会打乱原本的计划。”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我现在的精力和时间，好像不太够用在这些‘计划之外’的事情上。”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诚。不是因为讨厌，不是因为抗拒，而是简单直接的——精力不够，不在计划内。

　　这比任何冰冷的理科术语都更让徐在心头一沉。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无懈可击的“隔离”——余年用他严谨的生活秩序，为自己划定了一个清晰的边界，而“喜欢”被礼貌地请出了界外。

　　徐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该说什么？说他可以帮忙？说喜欢不一定要打乱计划？这些说辞在余年清晰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余年却忽然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和徐在有些失措的脸。

　　“你呢？”余年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探究的意味，“在学校里，或者别的地方，有遇到过吗？”

　　他把问题原样抛了回来。

　　徐在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没想到余年会反问，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被问到。

　　有。当然有。就在眼前。

　　这句话在舌尖翻滚，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要破闸而出的冲动。他看着余年近在咫尺的、平静等待答案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倾听式的询问。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成了最诚实的镜子，映照出他所有无处躲藏的悸动。

　　承认吗？

　　告诉他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可能被视为“计划外麻烦”的心意？

　　风险显而易见。余年刚刚才明确表示了“精力不够”、“不在计划内”。此刻坦白，就像把自己这颗炽热不安分的心脏，亲手递到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面前，请求它暂停计划，额外处理这份“计划外”的、高耗能的情感数据。

　　最大的可能，是被礼貌而温和地搁置，或者……直接因为“与当前系统不兼容”而被退回。

　　可是，如果不说……如果永远不说，那这份心意，是不是就永远只能是他一个人深夜无人的巷子里，对着路灯影子诉说的秘密？而余年，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一颗星星，如此固执地想要靠近他的轨道？

　　勇气在绝望和希望的交织中，被挤压出最后一丝力量。

　　徐在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抬起眼，迎上余年平静的视线。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

　　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更颤抖、却倾注了所有真心的答案：

　　“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光影里的尘埃，“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可能本来就不在‘计划’里。”

　　他顿了顿，看着余年微微抬起的眉毛，继续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它就像……像今天晚上突然觉得想吃冰棍。没有什么理由，也不是计划好的，就是忽然想了，然后就来了。”他的比喻笨拙而生涩，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真诚，“它可能确实会打乱你原来的安排，比如本来该回家看书，却跑到巷口来吹冷风。”

　　“但是……”徐在的声音更轻了，却异常清晰，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但是它也让本来平平无奇的一个晚上，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对吧？”

　　他说完了。把自己那颗滚烫的、名为“喜欢”的心，笨拙地包装成“一时兴起的冰棍”，递到了余年面前。

　　他没有直接说“我喜欢你”，但他描述了“喜欢”来临时的状态——突如其来，没有计划，打乱日常，却让平凡的时刻发光。

　　他在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笨拙地回应余年的问题，也笨拙地……试探着那道名为“计划”的边界。

　　巷子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响，衬得此处的沉默更加深重。

　　余年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徐在。路灯的光晕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愈发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徐在紧张而期待的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就在徐在快要被这沉默压垮，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时，余年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秋夜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哥，你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晚安。”徐在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年已经走到了自家院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到这声带着细微颤抖的“晚安”，他的动作顿住了。

　　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瘦安静。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徐在，停顿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对徐在来说像一个世纪——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停在光影交界处的背影。

　　然后，余年微微侧过脸。路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下颌线，和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嘴唇。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进夜色里，“晚安。”

　　就在徐在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余年似乎迟疑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到像是夜风的一次小小涡旋。

　　接着，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像是不经意滑落的话语，却让徐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今晚的冰棍，很好吃。”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后半句说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温度：

　　“谢谢你，徐在。”

　　说完，他没有等徐在的反应，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在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很好吃，谢谢你徐在”。

　　那根最简单的、清甜的绿豆冰棍，被他记住了味道，并且……被评价为“很好吃”。

　　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徐在的头顶，瞬间驱散了秋夜所有的寒意和刚才对话带来的忐忑。那暖流太过汹涌，甚至让他的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发出什么丢人的声音，比如一声傻笑，或者一声哽咽。

　　路灯的光晕在他周围静静地铺开。

　　半晌，他才慢慢放下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大大的笑容。那颗虎牙也露了出来，带着藏不住的、纯粹的快乐。

　　他转过身，几乎是蹦跳着冲向自己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刚才的沉重和不安一扫而空。

　　推开自家院门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余年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户。

　　心里被一种饱胀的、甜丝丝的情绪填满了。

　　那根冰棍的甜，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地在舌尖，不，是在心尖上，彻底化开。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溜进家门。

　　“这么开心？捡到钱了？”徐母在客厅笑着问。

　　“比捡到钱还开心！”徐在响亮地回答，冲上楼，把自己扔进床里，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窗外夜空依旧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徐在觉得，他心里的那颗星星，今晚好像……特别特别亮。

　　而另一扇窗户后，已经躺在床上的余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绿豆冰棍融化时的、微凉的湿意。

　　和那句“谢谢”一起说出口的“很好吃”，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耳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