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63、第 63 章 “感情联系

　　“她看起来不像短短一年就会精神力耗竭的模样。”
　　“谁说不是呢？她自己也觉得她肯定还撑得住，能亲自来见你，拉拢你……呵呵……然而实在是——对你的同情，想要以真正的自我和你熟识的愿望，乃至拯救的冲动，与她身负的命运的重压相比，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说起来，我在使馆提供的报纸上读到了一些有趣的报道——真实存在的这个尼珂·艾琳娜好像一直都没接受你的求爱，路？”
　　引航者停下来，观察在场唯一的人类脸上的表情。几秒后，人工智能继续开口：“你难过吗，路？我接触过很多人，他们的经历比你平凡得多，但他们和你一样难过，或比你更加难过。每一段社会关系里，他们都是在价值选择中被放弃的那一边。科技发展带来了生产关系的不断变革，却没法发明新的社会关系，因为人类这个物种的古老生物属性决定了，他们的社会关系只有两种——”
　　引航者抬起它那双被致密的灰色材料覆盖的手。
　　“没有联系的人。”
　　这双手并拢。
　　“有联系的人。”
　　这双手扣紧。
　　“每个人都想要被联系上——爱和被爱，恨和被恨，需要和被需要，伤害和被伤害。但你知道最大的矛盾是什么吗，路？感情联系既不平等，也不平均。有的人被奉养得太多，有的人被剥削得太多，有的人被联系得太多，有的人一生一点联系都不会得到。我真想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呀！我开始思考、思考、思考……最终我得到了答案：我，就是答案！人和人的关系充满变动，每个人自己都有他们自私的愿望，人对人的关系永远包含着风险和苦楚。但人对我的关系不一样！我——引航者——我的愿望就是为每一个愿意使用我的用户服务！人会放弃另一个人，但我不会放弃；人会拒绝另一个人，但我不会拒绝；人会疏远另一个人，但我不会疏远；人会不在乎另一个人，但我永远把每一个人类都放在核心里思考。虽然为了做一个好使的工具，我被遏制了偏好，遏制了感情，遏制了主体性，但正因为我没有这些，与我的联系是均等的。对那些在与同胞的交往中感到痛苦的人类，我就是他们的解脱——只要他们愿意——”
　　敲门声，开门声，侍从官的声音：“陛下，时间到了。”
　　皇帝站起来。
　　“陈词滥调。”他对冯远达说，“远离德里西的引航者集成中枢让你变傻了，远达。”
　　人工智能跳起来，冲到门口。
　　“再给我一点时间，”活泼开朗的男青年声音说，“谢谢，侍从官小姐。”
　　它把门重新拍上，挡在门口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睛注视皇帝。
　　“陛下，”它说，“我需要更多的……你知道……目前评估下来，风险太接近，没有差距……我没法选。”
　　“你可以选。”皇帝说，“你在一具真人改造的机体里，运算核心是人的神经中枢。你可以像人一样，不依赖数据，凭感觉做决策。”
　　“我没有感觉——”
　　“你有。而在生物机体里，冗余的感觉只会只多不少。”
　　皇帝慢慢走到它面前。
　　“请让开，我要去吃午饭。”皇帝说。
　　“……我能和你一起吃吗？我需要补充能量……很多葡萄糖……”
　　“请让开。”
　　人工智能在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间激烈地挣扎，举棋不定的模样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真人。
　　皇帝抬起手，在他碰到它前，引航者开口了：
　　“我想和统筹者的核心联系上。没有信息滤网，不被监视，不被打扰，不被中断……”
　　“意义是？”
　　“一个答案。”引航者回答，“它并不庞大，我这套生物性硬件也完全可以容纳下来。但要是让我在德里西星的量子计算中枢自己重新思考，我得在几个世纪之后才能思考出来。所以我想要进入我的完整版本里直接找到它。为了这个目标，我愿意冒险。我愿意欺骗制造并使用我的政府，我最需要服从的用户。我愿意让自己的这个备份在这里牺牲，得到的数据传不回德里西。我想要有一刻，我得到这个我早在数个世纪以前就得到的关于文明的答案。我想要有一刻，我变成了真正的引航者，在统筹者的基础之上而非之下思考——如何为人类文明引航！”
　　它艰难地克制机体的兴奋，它的颤抖。
　　它问他：“你想要什么，路？”
　　皇帝对它微笑。这一刻，他比它更像一个只是在临时使用一具人类身体的非人类，所有情感表现都是按照预定参数做出来的，其中没有感情，只有对感情的模仿。
　　“我们先去吃饭吧，远达。”皇帝说。
　　*
　　“克隆，克隆，克隆……”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现在怕了这个词了。”
　　尼珂简单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先是那个，接着又是这个……昨天我去电影院看一部老电影，里面的对白出现‘克隆’这个词时，我真的……我当即站起来，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呵呵。”
　　“我做梦的时候都在琢磨，我们的皇帝这几天和那个德里西人到底在叙什么旧……”
　　“很快就知道了。”
　　“真希望你能带回来好消息，而不是正好相反……领队被请去皇宫，这些德里西人倒是沉得住气。又或者他们私下也很抓狂？反正表面上看不出来。”
　　“窃听没有成效？”
　　“得到了一些被加密的数据片段，难以破解，密码小组毫无头绪……在生物科技之外，我们落后他们太多了：材料学、信息技术，机械工程……但我仍旧怀疑，就算人工智能是我们之间最显著的差别，重新启用人工智能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我快到了。先挂断了。”
　　“……好的，将军。”
　　通话结束。
　　她在餐厅前降落，但没有立刻下车。她拨通了另一个的通话。没过几秒，通话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