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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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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具有实感的意识,是唇上的刺痛。
那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肿胀感,带着被反复碾压吮吸后的麻木,像过电般丝丝缕缕地唤醒沉睡的神经末梢。冷允在深沉的睡眠中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想要舔舐那不适的来源,却发现舌根沉重,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他挣扎着,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过于奢华繁复的景象。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上垂下,无数个切割面将清晨的阳光折射成炫目的光斑,洒在深色的胡桃木墙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与老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厚重,昂贵,且完全陌生。
这不是他的房间。不是他那个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里,装修简约、视野开阔的卧室。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存在感,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初醒的茫然。他猛地想坐起身,却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软袭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筋骨,酸软得不像自己的。然而,与这种疲惫感截然不同的是,那股纠缠了他不知多久、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灼热燥热,竟然……消失了。
发情期结束了?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瞬间劫后余生般的松懈,但随即,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预感,抚向自己后颈那片最敏感、最私密的肌肤——Omega的腺体所在。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不再是平滑的皮肤。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微微凸起、带着细微却不容错辨的齿痕的印记。新鲜的,边缘甚至还有些许红肿的刺痛感,像一枚刚刚烙下的、滚烫的、宣告着绝对所有权的印章。
标记。
他被标记了。
一个陌生的、强大的Alpha,在他意识模糊、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彻底标记了他。
冰冷的绝望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地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试图用这种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名最专业的侦查员梳理线索一样,在依旧隐隐作痛、混乱不堪的大脑中疯狂地搜索、拼凑着记忆的碎片。
灼热的、令人窒息的欲望浪潮,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腾……冰冷瓷砖墙壁的触感,是他最后的依靠……一个高大、充满侵略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后颈传来尖锐的、被硬物刺穿的剧痛,随之而来的却是灭顶般的、夹杂着极致痛楚的奇异快感……还有……一股强大、冷冽、如同雪崩般将他彻底淹没的檀木香气,霸道地侵入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是谁?那个Alpha到底是谁?!
就在他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击得心神俱裂,几乎要崩溃尖叫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那扇厚重的、似乎能隔绝一切声音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逆着走廊里较为明亮的光线,一个挺拔如松柏的身影走了进来。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每一寸布料都熨帖得一丝不苟,透着极致的矜贵与疏离。是周子偃。
他像是早已预料到冷允的苏醒,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床上那个僵硬的身影上,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确认了他的存在,便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径直走向房间一隅那张摆放着水晶烟灰缸和几本精装外文书籍的小圆桌。他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热气已然不多的、看起来颇为清淡的白粥。
“呦,醒了?”
磁性低沉的嗓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昂贵的大提琴最低沉的弦被漫不经心地拨动,然而语调里却裹着显而易见的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种……近乎驱赶的不耐烦。他没有看冷允,将粥碗“哒”一声放在光滑的桌面上,仿佛完成了一项无聊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滚过来把粥喝了。”他命令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然后冷冷地补充了最终判决,“然后给老子滚蛋。”
这声音……这充满独特辨识度的、冰冷又磁性的声音……
像一把生锈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冷允记忆深处那把锈蚀的、关于最混乱时期的锁,然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拧转——咔哒!咔哒咔哒!
更多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遗忘的画面,争先恐后地、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脑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像一块失去控制的、融化的黏糖,不管不顾地扑进周子偃怀里,双臂如同坚韧的藤蔓般死死缠着对方的脖颈,把滚烫得吓人的脸颊埋在对方昂贵的西装面料上,贪婪地、近乎窒息地呼吸着那冷冽的檀木香,嘴里发出模糊的、带着哭腔和极致依赖的呓语:“抱……要抱……别走……”
他看见周子偃走到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他就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小兽,蜷缩在书房门口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拒绝的门,直到周子偃终于出来,他才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跟上去,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他看见自己因为周子偃 merely 起身去旁边的酒柜倒杯水,就恐慌地抓住他的手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声音哽咽颤抖:“别走……不准走……求你……”
最让他无地自容、羞愤欲死的是,他甚至回忆起某个意识模糊的深夜,他主动仰起头,笨拙地、带着纯粹而原始的Omega本能,去寻索周子偃那双薄唇……而周子偃……周子偃似乎……在那一刻,并没有立刻推开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光……
“妈的……那……那些……真的……都是我?!!”
冷允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从指尖到头发丝都在发麻,脸颊、耳朵、乃至整个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瞬间烧得滚烫,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强烈的、灭顶的羞耻感像一场毁灭性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慌忙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甲几乎要抠进眼皮里!恨不得立刻有道地缝能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就此崩塌,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他怎么会……怎么会变得那么下贱、那么毫无尊严、那么……像个乞求怜爱的宠物?!这比他被迫从顶级Alpha分化成Omega,更让他感到一种灵魂被玷污、被彻底践踏的强烈恶心感和深刻的自我厌恶!
周子偃放下粥碗后,绯红色的眸子这才真正地、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货物般的极致冷静,牢牢锁在冷允身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无影灯,毫无遗漏地扫过冷允因震惊和羞耻而僵直的、微微颤抖的脊背,扫过他死死捂住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手,扫过他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在宽大睡衣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胸膛,最终,如同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黑暗的引力捕获,定格在冷允因为紧张、愤怒和极度难堪而微微颤抖、自然抿起的唇瓣下方——那颗生长在饱满下唇正下方、颜色浅褐、如同造物主用最细的笔尖小心翼翼点上的、一颗极小的痣上。
就是这颗痣。
在过去那一周混乱、粘稠、仿佛脱离现实轨道的日子里,当冷允意识模糊、全然依赖地蜷缩在他怀中,发出细软呜咽时;当冷允仰起头,用那双氤氲着水汽、迷蒙如同星空的眸子望着他,下唇无意识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时……周子偃曾无数次,如同被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咒语蛊惑,无法自控地伸出指尖,反复流连、摩挲那点微小的、带着体温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凸起。甚至……在那些意志力最为薄弱、边界模糊的深夜,他曾难以自持地低头,用高挺的鼻尖暧昧地蹭过那里,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感受那细腻无比的触感,更甚者,用齿尖不轻不重地含吻、甚至带着惩罚意味地轻轻啃咬过那颗小痣。那触感,像一枚带有魔力的、甜蜜而危险的印记,仿佛蕴藏着冷允身上那诱人奶糖味的最终源头,比直接标记腺体时带来的纯粹征服感,更让他产生一种深入骨髓的、黑暗的、想要彻底吞噬占有、据为己有的强烈悸动。
此刻,看着冷允清醒后,这副欲盖弥彰的、羞愤到极点的、连脖颈都染上漂亮绯色的姿态,那颗痣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和抿唇的动作若隐若现,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无辜又致命的、近乎挑衅的诱惑。周子偃感觉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燥热的、想要靠近、想要再次品尝那点独特滋味的冲动,如同野火般从小腹窜起,凶猛地灼烧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
然而,这种不受控的、近乎本能的强烈吸引,却更加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强烈戒备与逆反心理。在他看来,这种无意识的、浑然天成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诱惑,远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勾引更为危险和……可恨。它像一把柔软的匕首,轻易地撬开了他坚固的心防,挑战了他一贯的绝对掌控感,这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愤怒。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让他感到陌生而烦躁的躁动,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床上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人,语气带着刻意强化的、冰封千里的寒意与警告,仿佛在通过最严厉的否定和驱逐,来斩断那根牵引着自己的、该死的无形丝线:
“听着,冷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地板上,也像是在告诫和说服自己,“我不知道你,或者你背后的冷家,费尽心思搞出这么一出,接近我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刻意停顿,绯红色的眼眸锐利如手术刀,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掠过那颗让他心烦意乱的痣,语气恶劣得近乎刻薄:“虽然现在,因为那一纸可笑的婚约,你名义上是我的未婚夫。”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但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给我识相点,离我远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冰冷的弧度,试图用最轻蔑的姿态来掩盖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就你之前那点……投怀送抱、死缠烂打的勾引手段,”他刻意加重了“勾引手段”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那颗天生诱人的痣、那副依赖的姿态,都归类为卑劣的、有意为之的伎俩,“低级,乏味,让人倒尽胃口。还不够我看的。别白费力气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像是在驱散脑海中那些不该存在的画面。
冷允捂着眼睛的手猛地一顿。
方才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火山喷发般的羞耻感,瞬间被周子偃这番极其自恋、又极其侮辱人的荒谬指责,浇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嗤啦”一声,熄灭了熊熊火焰,只剩下腾腾冒起的、被严重误解和被肆意轻视的白烟,以及一股难以抑制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天怒火!
他猛地放下手,原本因为羞赧而布满红晕的脸颊,此刻被一种气急败坏的苍白所取代。他看向周子偃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无语和极致的荒谬感——这个人,不仅行为古怪、强势霸道,脑子似乎还有点问题?想象力丰富到可以去写小说了!他以为他是谁?宇宙的中心吗?!
一股想直接挥拳揍扁对方那张俊美却欠扁的脸的冲动,猛地窜了上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但残存的、作为前侦查队长的理智,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以他现在刚刚从发情期恢复、虚弱不堪、而且还是Omega的身体素质,去正面挑战一个顶级的、信息素强大到变态、疑似腺体还有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