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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逢无悔,过往无憾 何秋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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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平走的那天,偏偏是秋分。
骆翊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件事。是巧合,还是老天故意挑的这一天。
秋天过半,昼夜平分,从这一天开始,夜会越来越长,白天越来越短。好像连老天都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光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天才开始蒙蒙亮,一天还没有正式开始。骆翊今天要上白班,闹钟还没响,手机就震了。
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兆涌上心头。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何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秋平……走了。声音沙哑但很平,像是已经哭过了,也像是怕自己哭出来会让人更难受。
骆翊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听到自己回答了一声“嗯”,但他不太确定那声音是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好像是在说时间,凌晨四点多,走得很安详,没有受罪。他没有细听,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掉之后,他继续坐着,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画面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但他知道他要穿衣服,要出门,要去见他爱人的最后一面。
车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上。他拿起来,出了门。
开车去殡仪馆的路上,他整个人是木的。早上的三环车不多,他开得不快,到红绿灯该停就停,可喇叭声响了很久,他都没有理会。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像怕自己会松开。
这座城市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该亮的天亮,该堵的路堵,该吃早饭的人在排队买包子。只是他的世界不一样了,他的世界停在了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刻。
到了殡仪馆,何秋平的父母站在门口等他。
何母的眼睛已经肿了,何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面色灰败,嘴唇抿着。看到骆翊走过来,何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侧过身,把身后那扇门让了出来。
“去看他最后一眼吧。”何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也哭过了,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想给你留遗憾。”
走廊很长,灯管白得晃眼。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骆翊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骆翊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怕吵醒他似的。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何秋平安静的躺在那里。
身上穿着他平时最喜欢的那套西装,没有穿寿衣,盖着白布,只露了脸和手。浮肿消了一些,脸比前些天小了,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嘴唇是灰紫色的,很干燥,像睡着了一样。
骆翊在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何秋平的脸。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贴着。
那种从里到外冷透了的凉。骆翊的手指从何秋平的脸颊慢慢滑到下巴,停在那里。
过了几秒钟,原本直着的背忽然就塌了下去,膝盖弯了,整个人跪了下来。他没有出声,但整个身体都在抖,从肩膀开始,一路蔓延下去。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模糊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没有控制住,啪嗒一下,落在了何秋平的脸上。
他迅速用拇指把那滴泪擦了。说好了不哭的,明明答应过他的,不想惹他生气。
他想起何秋平说过的话,不喜欢看他哭。
可他没有忍住。他把脸埋进何秋平肩窝处的白布里。已经没有熟悉的气息了,双手环住了那具已经彻底冷去的躯体。
“何秋平你他妈给我醒过来……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玩……” 骆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还没准备好……我真的接受不了……”
可是何秋平不会再回应他了,他在那里跪了很久。
骆翊碰到的那具身体,背后是多少个日夜被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残骸,是他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没有战胜的那场战争留下的遗迹。
骆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在面对死亡这件事上,比普通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免疫力。可是当躺在那里的人变成何秋平的时候,现在就像打了个死结,死也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
他整个人趴在床边,额头抵着何秋平冰凉的肩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是何父。
“起来吧。”何父的声音也哑了,“该送他走了。” 骆翊慢慢直起身。
何秋平的脸依然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死人是没有表情的,骆翊以前天天跟死亡打交道,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但当这张脸是何秋平时,他总觉得他只是闭着眼睛,没说某句话而已,说完了就会像往常那样睁开眼看他。
后来何母把骨灰盒捧了出来。
骆翊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一把火烧过,一个活生生一米七八的人,就变成了这么小小的一个盒子。
骆翊把它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不像话。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何秋平靠在他肩上的时候是那种踏实让人安心的重量。而现在这个盒子轻飘飘的让人发慌。
一个人埋在地底下,该多冷啊。
骆翊跪在地上,请求何秋平的父母要了一些骨灰。何母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从里面捧出一小把,递给他。
骆翊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我要带他去实现他的梦想,我们一直没有实现的梦想。”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出了太阳,薄薄一层,照在地上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
骆翊没有跟着去何秋平的墓地,何家的人说等落葬了再通知他,他一个人开车回去,开的很慢,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哪一首,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他把广播关掉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有换鞋,就这样走进去,外套也没有脱,在沙发上坐下来。
今晚注定又是失眠的一夜。
第二天何秋平的父母就开始收拾他的遗物。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堆在门口,打算全烧了。
骆翊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装进去,没有开口。直到他看到何母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旧相框。
“能给我吗?”骆翊说。
何母停下来,看着他。
“这张照片给我吧。”骆翊伸出手,“我留个念想。”
何母没有犹豫,把相框递给了他。骆翊接过去,用袖子把相框上的灰擦干净了。
照片里的何秋平笑得那么好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去支教,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自己会生一场什么样的病,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停在哪一天。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笑着。
葬礼办得很快。全都是按照何秋平生前的想法,一点没有改动。何秋平生前说过,不想在殡仪馆那种地方,太压抑了,所以他亲自选了这里。
前一天晚上,骆翊在何秋平家里,坐在地上,身边堆满了何秋平生前最喜欢的花。他把花一枝一枝地拿起来编成一个个小小的花环,每一枝都仔细地摆好方向。
何母也在帮忙。她坐在骆翊旁边的矮凳上,把他递过来的花一枝一枝地接过去,用细铁丝扎紧。她的动作很慢但扎得很牢,扎完一个就放在旁边的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明天要是个大晴天就好了。”何母忽然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商量,“秋平走的这几天,一直都是阴天。看到出太阳了,他心里也能高兴一些。”
骆翊低着头,手上的活没停,“会的,明天一定会出太阳。”
当天果然艳阳高照。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暖地照着教堂前面的台阶,把那些落了灰的石阶照得发白。
骆翊到的很早,天还没亮透。他站在教堂门口,穿着一身黑,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脸色很差,好几个星期没睡过整觉的那种差。
来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来,他一个一个地笑着迎接,“来了,里面坐”。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节哀顺变”。大家都知道是来送自己好朋友。
来的人比他想的要多。
山里的老师来了好几个,马老师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眼眶红着。孩子没来,何秋平生前交代过,别让孩子们来,让他们记住他活着的样子就好。但孩子们托马老师带来了信,厚厚一叠,用皮筋扎着,马老师递给骆翊的时候说了一句“全都是孩子们写的”,还交代了一些事情,骆翊接过来,紧紧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没有人哭,没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哭。大家都很默契,都知道何秋平不喜欢那个场面。
教堂里面摆满了花。那些花环被一个一个地挂在椅背上,摆在窗台上,堆在祭台前面。整个教堂被花香灌满了,浓的时候像要把人裹住,淡的时候又若有若无地飘着。
仪式开始的时候,骆翊站在第一排,旁边是何秋平的父母。司仪是骆翊请的,他不忍心念那份何秋平生前自己写的稿子。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字还没念完,他就绷不住了。他怕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怕坏了何秋平想要的场面。
所以他只是站在侧面,双手交握在身前,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何秋平的照片上。
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就那样看着他,微微地笑着,好像在对他说:“谢谢你。”
司仪念得很好,声音不大,不急,该停的地方停。何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用袖子擦,何父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骆翊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何秋平的照片,白衬衫在花中间微微笑着。
他没有哭,他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在场的人都不敢跟骆翊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时那些安慰的话在今天这个场合忽然全都失效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怎么说都觉得不合适。
他们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仪式结束后宾客渐渐散了,有人在门口等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马老师走的时候跟骆翊说了句“保重”,声音是哑的。
骆翊点了头。
人都走完了。教堂里空了,桌椅移开了一些,只剩满地的花瓣和没散尽的花香。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骆翊搬了一把椅子,在何秋平的照片前面坐了一会儿。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坐着看那个框里的人。那个人也不说话,对着他微微笑。
然后骆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脸前面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了。
他侧过头,吐烟的时候朝着没有人的那个方向。好像旁边坐着一个人,他只是不想熏着那个人。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才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空椅子。椅子是空的,上面落了一片花瓣,白色的,是栀子花。
他看了那片花瓣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还满意吗?”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低,“给我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你自己怎么不来。”
骆翊把烟灰弹掉,又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何秋平,”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有空的时候,也来我的梦里坐坐,好吗?”
没有人回答。风把教堂门口的落叶吹得打了个旋,一片树叶不知从哪里飘过来,落在他脚边。
骆翊坐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没有停。
烟抽完了,在旁边的花盆里掐灭。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后,骆翊把那些花环一个一个地从教堂里搬出来,小心地放进后备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后备箱里还有一摞信,骆翊拿起那捆信,在手里捏了捏。
“希望你能交给他,拜托了。”这是马老师拜托他的事情。
骆翊开车到了墓地。
墓地在山坡上,不高,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墓碑不大,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把花环一个一个地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堆在墓碑前面,堆了厚厚一层。
骆翊蹲下来,把那捆信的皮筋解开,一封一封地拿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燃一角,等火慢慢烧上来,才放到地上。
火焰不大,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信纸的边缘烤得卷起来,字迹在火光里一点点化成灰。
纸灰轻飘飘地飞起来,落在那堆花环上,落在墓碑前,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细碎灰白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骆翊蹲在那里,一封一封地烧,嘴里念念有词。
“有空常来看看我们,别忘了我们。”
他把最后一封信放到火里,看着它变成灰烬,落在那堆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纸灰上。
“大家都很想你。”骆翊说完这句话,把头低了下去,垂了很久。
何秋平带着爱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何秋平是被爱着的,这些爱也许没能留住他的命,但至少让他在最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
可是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骆翊处理完何秋平的后事,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他以为忙起来就好了,以为只要把手头的事情塞满,让脑子没有空去胡思乱想,日子就能慢慢回到正轨。
可他错了。
他每天都是心不在焉的。
查房的时候写着写着病历就走神了,直到旁边的师妹叫他,他才回过神来。交班的时候别人说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等老刘问“骆医生你怎么看”的时候,他愣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那双手曾经吻合过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曾经在跳动的心脏上完成过最精密的手术。可现在,那双手连握笔都在抖。
上手术台的时候,更是一塌糊涂。
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站在器械台前,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何秋平的画面,然后整个人就开始眼前发白,手里的器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巡回护士喊了他两声,他没应。麻醉师从挡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他,看到他脸色惨白。老刘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了。
“骆翊!”老刘的声音在手术室里炸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病人的血管破了你看不见?那个位置再深半厘米你就捅穿了!”
骆翊站在那里,器械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僵着。老刘冲上前把他撞开,自己接手。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把那个出血点夹住了。
手术继续,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骆翊,他就傻站在那里。
下台之后,老刘把他叫到了更衣室。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换气扇嗡嗡的声响。
老刘摘了帽子,汗水把头发压得贴在额头上,脸色很不好看。
“要是因为何秋平的事,你就这样对我的病人,”老刘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滚出我的手术间,滚出我的科室,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老刘说完这句话,他别过脸去,拉开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摔在身后。
这是老刘第一次对骆翊说这么重的话,也是骆翊第一次从老刘的语气里听出了彻底的失望。
骆翊站在更衣室里,面对着那排铁皮柜子,站了很久。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上班。他没有办法以一个好的状态去面对自己的病人,他只会搞砸。
他走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OA系统,在申请表上打了几个字“辞职申请”。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继续打下去。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击了提交。
医务部的审核需要几天。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办公桌上。名牌还别在口袋上,他取下来看了看,放在白大褂上面。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科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耳边嗡嗡的,不是电梯的噪音,是他自己的耳鸣,从何秋平走的那天就开始了,一直没有停过。
到了停车场,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就这样坐着。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跟那天早上一样,灰蒙蒙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他知道可能这一辈子再也拿不起手术刀做医生了。
何秋平死在了骆翊最爱他的那一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改变